钱正清记得他们。
集训第一天他在课堂上当众点过向安宁的名,这个人走神望窗外,被点名了还面不改色。之后几次上机排名,这两个人的成绩始终挂在榜首,比他教过的任何一批学生都稳。
他私下查过他们的履历:K大,不算很出名的地方重点大学。这两个人在上大学前读的是当地普通高中,压根不具备培养计算机参赛选手环境,这些信息堆在一起形成一个让他不太好消化的结论——这两个人不是走运上来的,而是纯天赋选手。
“你们两个。”钱正清的视线在那两张过分平静的脸上来回扫了一遍,“昨天晚上出门了?”
“大半夜出门上厕所而已。”陆怀斟微微皱起了眉头。
“老师!绝对是他们!”汤蕤拽着身边几个宿舍的人,声音急得都破音了,“昨天晚上他们和我吵了一架!肯定是想打击报复!回来以后还在被窝里说了好几分钟悄悄话,这事我们宿舍的人全听见了!”
被拽住的那个男生被汤蕤掐得胳膊发疼,含混的点了点头。旁边两个附和道:“好像是听到了。”
“呃,确实有动静。我还以为是老鼠,原来是他们吗?”
“我不管你们私下有什么恩怨。”钱正清把键盘搁回桌上,转过身来看着面前这群学生,语气硬邦邦,“这件事必须有个说法。现在,把昨晚你们所见到的所有事清,一五一十说清楚。”
“周老师。”
开口的是向安宁,他没有接钱正清的话,也没有回应汤蕤的质疑。
他直接看向周国良:“你是首都大学的吧。”
还以为没自己什么事的周国良愣了一拍:“......你怎么知道?”
“听你口音听出来的。”向安宁,“汤蕤也是首大的,你们真有缘分。”
众人哗然。
怪不得周老师刚才态度那么好,原来是遇到自己人了!
被人戳穿的周国良的脸皮不受控制的抽了一下。
“不是我们干的。”向安宁把视线从周国良脸上移开,转向钱正清,“我们也不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不过钱老师刚才说报警。报警是好事,我支持。”
周国良终于找到了重新开口的着力点。
他的语调不再平和,恼羞成怒:“我是什么学校的老师和这件事无关。倒是你们,两个男生,半夜结伴去厕所。这件事听起来就不太正常,你不能怪别人起疑。”
话音落地,有些学生便偷偷笑了起来,小声和旁人说:“这不胡扯吗,两个人是怕黑还是怕鬼?”
陆怀斟侧头扫了发笑的人一眼,嘴角往下沉了一点。向安宁没放在心上,继续说:“他醒了,我醒了,我们就一起去厕所。这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倒是谈不上,有些巧,也有些......”周国良皮笑肉不笑的,语气愈发不善:“有些不太符合常理。男生半夜上厕所,一般不会特意叫上另一个男生。你们这个习惯,我不太能理解。”
汤蕤抓住这个机会,嗓门拔高:“就是啊!谁会大半夜结伴上厕所?又不是同性恋——”
“你又知道了?”
汤蕤的张牙舞爪被这一句突如其来的反问卡出了半秒延迟:“......什么?谁?我知什么?”
“你又知道我们不是同性恋?”向安宁淡淡的扫了他一眼。
整条走廊像被抽了真空,静得能听到窗台的水还在窗帘布顺着往下滴。
啪嗒——啪嗒!
每一下都像有人拿棒槌敲所有人的脑子。
人群回过神,直接炸开窃窃私语,他们这次声音压得很低,但架不住人多听起来嗡嗡响:
“我操?他说他们是同性恋?是我听错了吗?”
“真的假的——那他们半夜出门是在?我操!这样搞我都不敢出门了!!”
“他是不是在开玩笑?”
“你看他那个表情像开玩笑吗。”
众人的目光忍不住在向安宁和陆怀斟身上来回看了好几遍。
旁边有人小声接了句:“不是,长得像他俩这样的,怎么可能是啊。”
“你这话什么意思?长得丑才能当同性恋?”
“我不是那个意思,算了,你别说了。”
“完了完了,我还跟他俩住一个宿舍!”有人忽然想起来这件事,声音不自觉的拔高,“他们不会——”
“放心。”向安宁转过头,目光落在那个说话的男生脸上。
他嘴角扬起一点算不上笑的弧度:“你这种,送上门我们也看不上。”
众人大骇!
那个男生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嘴唇翕动了半天一个字都没挤出来。
钱正清站在旁边,从向安宁说第一句话到现在,他一直在观察这个学生。
他看见周国良被一个学生两句话剥了台阶,看见汤蕤的脸由红转白再转青,看见周围一圈人在窃窃私语中反复扫视两人的脸和身体。
哪怕是他在这种阅历深厚的中年人也忍不住在心里感叹,这个学生的心理素质实在是太稳定了。
“这样的回答你们满意了吗?我们没有进过机房。”向安宁三言两句又把话题拉回来,“这栋楼只有一楼一个出口。保安室就在楼梯口,昨晚有没有人进出过机房区域,可以问他。如果还不够,那就报警,让警察来查窗台上的指纹。不管是谁开的窗,总会留下痕迹。”
第91章
一行人下了楼,只见保安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收音机调频时断时续的沙沙响。保安老宋正坐在椅子上打哈欠,手里端着一个搪瓷茶缸。
汤蕤走在最前面,一进门就把手往桌上拍:“大叔!你知不知道昨天晚上机房窗户被人打开了,五台电脑全泡了水!这栋楼就一个出口,就在你眼皮子底下,谁出去过,你不可能没看见吧?”
老宋被他拍桌子那一下吓得从椅子上弹起来,听完来龙去脉之后,眼神开始左右闪躲。
他支支吾吾了好一阵,才从嗓子眼里挤出实话,昨天晚上雨下得太大了,他那间保安室窗户没关严,雨全潲进来,把床铺打湿了半张。
他实在没法待,就抱着被子去隔壁值班室凑合了一晚上。
也就是说,昨晚这栋楼的大门,至少有两三个小时没有人值守。
听到这个答案,汤蕤天都暗下来了,只觉得自己真倒霉!后面的几个学生面面相觑,有人低声嘀咕:“那谁说得清啊。”
就在这时候,有人扭头扫了一圈人群,忽然问了一句:“向安宁呢?他不是跟我们一起下来的吗?”
众人回头往楼梯口看去。
向安宁正从楼梯上慢悠悠的走下来。
他手里拿着一团皱巴巴的纸巾,正在擦手指,一根一根的擦,那团纸巾上沾了些像是打印机墨粉的粉尘。
他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把纸巾扔进墙角的垃圾桶,抬起眼,语气很淡:“鞋带松了,系了一下。”
现在场面彻底场面僵持住。钱正清叹了口气,不得已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走到一旁去联系负责人。
几分钟后他走回来,把翻盖合上,环顾了一圈:“我已经如实上报给了组委会。领导的意思是暂时内部处理,报不报警由他们决定。如果报了警,警察来了该怎么查怎么查,没做过的人不用担心。”
这事算是暂且过去了,回到机房。
钱正清又指挥着男生把电脑往楼下搬。
向安宁看了片刻,忽然开口:“周老师。”
周国良转头,疑惑的挤出个嗯?
向安宁的目光落在他脸上:“这批电脑,是不是联着内网。”
周国良不明所以的推了推眼镜:“对。连着计算机学会的后台。”
得到答案的向安宁没再多问。
集训正常进行。
今天的教室有一种奇怪的安静,不仅仅是学生意识到了,连讲台上的老师们发现了这个异常。所有人都在刻意控制自己的目光,不要往一个方向飘的那种安静。
以往课间饮水机前面排队的时候,总会有人不小心撞一下向安宁的肩膀,或者在他经过的时候故意把凳子往外推挡住过道。
这些动作不需要商量,得知出国名额只有四个,他们自发就统一了战线。
每个人轮流来,今天是你明天是他,不需要组织者的值班表。
而昨天还在搞小动作的这帮人,今天出奇的沉默。
那些往明里暗里的排挤,他们脸上的戏谑,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恐惧。
他们在恐惧同性恋。
这个年代的认知体系里还没有LGBT这个词,大部分人对这三个字的理解来自新闻和街坊邻居神神秘秘的闲聊,它就像一种秘而不宣的“疾病”,而那个当众站出来的向安宁彻底成为了异类。
向安宁坐在靠走道的位子,他旁边的座位一直空着,其他人宁可两三个人挤一张桌子,也不肯坐在他旁边的空位子上。
他没有理会那些人,他正在深度思考另外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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