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主镰走一半,得停下来给张嗯嗯擦口水,他问张嗯嗯:“刚才别人说你麻烦,你听懂了吗?”


    张嗯嗯呆呆注视着沈主镰,眼睛里一心一意全是沈主镰高瘦的身形,周围那些跑跑跳跳窜过去的小学生,一个都没能入他的眼。


    沈主镰松了一口气,“幸好没懂,笨蛋。”


    张嗯嗯听进耳朵里,听懂了,歪脑袋不给沈主镰擦口水,还要记仇地嘀咕一句:“哥哥是笨蛋。”


    沈主镰附和:“嗯嗯,笨蛋。”


    到底是“嗯嗯是笨蛋”还是“嗯嗯,我是笨蛋”,张嗯嗯的脑袋是想不明白的。


    两个人坐车回了家,吃过午饭后张嗯嗯午睡,沈主镰则在一旁温习功课,沙沙做题的声音是最助眠的声音,没多久张嗯嗯便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到下午上课的时候,哭着给爸爸妈妈都打去电话,控诉哥哥不让自己睡觉。


    当张嗯嗯发现0个人站在自己这边后,又立马老实起来,主动牵起沈主镰的手,一副生怕哥哥生气的鼠头鼠脑模样,不停地用大大的眼睛观察沈主镰的脸色。


    “不生气哦。”张嗯嗯告诉沈主镰。


    “生气。”沈主镰回答。


    “不可以呀。”张嗯嗯捏着自己的脸颊肉,意思是:你不可以生张嗯嗯的气。


    沈主镰故意冷脸逗张嗯嗯玩。


    张嗯嗯的贼眉鼠眼更加明显,去医院的路上温顺的像掌中捧起的小仓鼠,主动把自己最柔软的脸颊肉和肚子肉放在沈主镰的手掌下,他大概知道自己眼睛很大藏不住心思,又心虚的不停用手抹脸,意图藏住自己眼巴巴的讨好。


    张嗯嗯跟着医生去了治疗室,两个小时后他上完课出来,穿越人群直奔沈主镰的方向,扑过去紧紧的抱住。


    张嗯嗯没有抬头看沈主镰,而是眼睛先动,眼皮往上挑,大眼睛继续观察沈主镰是否生气。


    确认沈主镰没有生气后,他撤出沈主镰的怀抱,两只手摸进口袋里,快速的掏着什么东西。


    依然是仓鼠,不停地从自己“囊颊”里往外掏“储备粮”,张嗯嗯拿出小皮筋、一朵只剩花蕊的小花、一块灰扑扑的石头、一片油亮叶子,还有揉成一团的成绩单,成绩单的夹缝里挤了许多花瓣。


    翻来找去,终于张嗯嗯找到他想要的东西。


    张嗯嗯搓着手,两只手合拢,捧着两枚交叉夹在一起的天使翅膀发卡送到沈主镰面前。


    “覃阿姨送给嗯嗯的。”


    覃阿姨是张嗯嗯主治医生,张嗯嗯长得漂亮,周围人都乐意给他送些漂亮的小物件打扮一番。


    “哥哥帮我戴上。”


    张嗯嗯交出发卡,主动向沈主镰低头,两只手背到身后去,扭捏害羞。


    沈主镰接过发卡,他熟练地把张嗯嗯的头发分出来,准备左边鬓角带一枚,右边鬓角带一枚,还没带上沈主镰就在笑,他觉得张嗯嗯很适合这对发卡,戴上以后肯定很可爱。


    就在沈主镰扣好一对发卡的瞬间,张嗯嗯背在身后的双手卡点抱住沈主镰,他向上仰头,亮晶晶的眼神忽闪忽闪的打进沈主镰的视线里。


    并非看进去,像一击有力的上勾拳,还带着拳风,一拳下去,有力地垂进视网膜的深处,烙在视神经里,闭上眼睛那水亮的眼神仍清晰可见。


    张嗯嗯踮脚,把自己大大的眼睛抢先怼在沈主镰的眼睛上,他的眼睫毛在犯规的撒娇,像小动物似的用毛茸茸的自己去蹭:“嗯嗯喜欢哥哥。”


    张嗯嗯的声音甜甜的亲在沈主镰的脸颊上,他用着通过观察学来的词,流畅的哼哼:


    “嗯嗯不是麻烦,嗯嗯是天使。”


    第62章


    张嗯嗯今年十三岁,他上初中了。


    这事谁都没想到,拿到录取通知书的时候,张嗯嗯自己都难以置信,大大的眼睛顶在录取通知书上拼命眨动。


    谁敢信八岁时被收养的那个笨小孩,竟然有一天能靠自己考上和沈主镰同一个的初中呢?


    虽然,张嗯嗯是踩着分数线进去的,但怎么说也是凭实力考上了。


    医生见了张嗯嗯及他的家人,也连连感叹,上天眷顾与张嗯嗯自己的努力,他的脑神经竟然二次发育,虽然距离普通人仍然有一段距离,但起码这一刻医生可以自豪的宣布——张嗯嗯现在仅是轻微智力障碍。


    张嗯嗯不仅可以上初中,顺利的话,也许他以后还可以参加中考、参加高考,进入大学,拿到毕业证后进入社会,和千千万个普通人的人生经历大差不差。


    和普通人相比,最终的表现也仅是无伤大雅的语言迟缓和行为笨拙。


    但话又说回来,张嗯嗯现在只是一个十三岁的初中生,白白净净的,看着匀称一条,实际小骨架的骨头上全是肥美的白肉,正宗脂包骨,咬一口得吃两口蒜。


    张嗯嗯在市一中的吊车尾班,沈主镰在优等班,两个人的教室隔了两层楼,平时不在一起上课,只有上学和放学的时候才会在一起。


    张嗯嗯念了半个月的书,到这里日子都算平静。


    可不知怎么的,张嗯嗯是智障的诊断书传了出去,整个班的学生都知道了张嗯嗯是“傻子”。


    再加上张嗯嗯并不是单纯意义的漂亮,他的漂亮里掺杂了怪异、独特的风味,一双罕见的红色眼睛让他更加引人注目,这群人用近乎冒犯般的眼神好奇的观察张嗯嗯。


    十几岁,家里有点钱,又从小嚣张惯了的小男生可以说是最坏的存在。而这个吊车尾班上,竟然能凑出一队这样的恶人,大概是学校图省事,把这些人都塞进了吊车尾班里。


    他们向张嗯嗯投来或嘲笑或讥讽的注目,或是因为想引起张嗯嗯的注意,亦或者是单纯的坏,总之这一天张嗯嗯是吃了苦头的。


    别人会故意突然发出声音吓唬张嗯嗯,巴掌突然往张嗯嗯的后脑勺拍响,把张嗯嗯吓得埋头在臂弯里哆嗦后,便大着胆子去玩张嗯嗯的头发,绕在手指尖上转圈。


    或故意用卫生纸去擦张嗯嗯的脸,嘴里还嘀咕着:“你没涂东西?你真是白色的啊!”


    或者更恶劣一点,好几个人围着张嗯嗯站住,把他堵在中间,进退两难。


    张嗯嗯的笨脑袋想不出解决办法,干脆抱着脑袋蹲在地上,把自己当个小蘑菇种下去。


    班长喊来老师,张嗯嗯才被解救。


    张嗯嗯捱到放学,沈主镰从门外走进来,而张嗯嗯见到沈主镰的第一件事就是指认。


    张嗯嗯把校服长长的袖子扯在臂弯里,露出一截水嫩的藕白胳膊,在空中划了个圈,才伸出一根手指飞过去,怼着那几个欺负过他的男学生,挨个点,每一下都点的格外用力。


    “他们欺负我!”


    张嗯嗯字字珠玑,他指人时有多用力,现在说话就有多使劲。


    张嗯嗯把被欺负时的动作一一演示,他踮起脚,摸进沈主镰的头发,白白的手指插入墨黑的发丝间,左右左右的转圈试图绕一下头发在手上。


    “还有哦!”


    张嗯嗯收回双手,挤在自己的脸蛋上,“他们,挤嗯嗯。”


    张嗯嗯的五官认真地摆在白嫩的脸盘子上,红色的瞳孔大大的圆圆的睁开,像一只认真思考的兔子,一眨不眨,一动不动。


    沈主镰的做法比老师的说教管用多了。


    他挨个把那些张嗯嗯指过的人打过去,没有用拳头,也没有用脚踢,他用椅子腿,铁做的,拿起来便毫无收敛的往人身上砸。


    当时,沈主镰想的是——家里有钱,把这几个人打死了全都赔得起,而我未成年。


    一想到这,沈主镰就打得更来劲了。


    在地上被打得嘴裂鼻歪的男学生连连哀嚎,口无遮拦的嚎哭自己要死了之类的话。


    沈主镰冷着脸拿椅子腿杵了杵,骂上一句:“活该。”


    有人吓得倒在地上,尖叫的狂吼自己没有参与,他知道自己说服不了沈主镰,连滚带爬的逃向张嗯嗯的方向,用着斩钉截铁的语气大喊:“张嗯嗯,我真的没有参与,你好好想想,肯定是你记错了,我当时就在座位上看书,怎么会欺负你呢?”


    沈主镰停下动作,去看张嗯嗯。


    张嗯嗯咬着手指思考了一下,似乎是在犹豫。


    那人见到希望,舌头舔出来,露出卑微讨好的笑容,用着极其强烈的诱导的口吻,大声喊说,声音充满张嗯嗯不聪明的脑袋:


    “张嗯嗯,真的啊,不信你明天问班长,班长知道的!”


    张嗯嗯的兔牙在手指上磕出一道红痕。


    “……呼。”


    张嗯嗯的脑袋没劲的向肩膀上歪,眼皮也紧跟着疲惫的垂下来,困惑的眼神从半眯着的眼睛缝隙里流出来,他注视着脚边爬过来的男同学,缓缓蹲下来与那人平视,温柔的用自己小小的一双手,捧着对方伤痕累累的脑袋,同那人眼对眼的轻声询问:


    “为什么要骗嗯嗯?”


    张嗯嗯眨了眨眼睛,干净的眼睛里淌出两滴无辜的眼泪,对方刚才欺骗他时有多肯定,此刻他的话就说得有多笃定:“因为你觉得我是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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