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下一秒,他又忘了刚才发生了什么。


    他的眼皮缓缓抬起,因为脖子没办法继续支撑逐渐沉重的脑袋,于是他向后仰头,脑袋摔在肩膀上,一双眼睛空洞洞的望着高高的地方,谁也不知道他在看哪里,他自己也不知道,他总觉得自己瞎了,怎么什么也看不见呢。


    “张嗯嗯,别装傻,动起来!”


    赵经理的声音像锤头一样砸下来,又凶又狠,几乎把张嗯嗯的脊椎骨要打断:“我在跟你说话,你听不见吗?”


    “……嗯。”


    张嗯嗯听见了,可是他更希望自己没听见。


    要是聋子就好了,就不用听这些下流的命令。


    想归如此想,他的确是在听话动作的,只是很缓慢。


    他的手攥住衣服的一角,手掌收紧,每一根手指像生锈了那样艰难的擦动,他鲜红的眼睛正在病理性的惊颤,他像极了一个坏掉的人偶。


    “嗯嗯……嗯嗯……”


    “嗯……嗯嗯……”


    张嗯嗯开始念自己低俗的名字,一声声的,越来越低,低到哑语。


    张嗯嗯的脑袋坏掉了,他的眼睛也坏掉了,好痛,痛个不停,痛得他没办法去听赵经理的话,他的手已经无暇顾及其他,因为他的双手必须捂着脸,捧着快要沉重到摔下来的坏脑袋。


    他流不出眼泪,因为不被允许。


    眼泪带着酸刺,倒流进脑袋里,空空的脑袋里装满水,酸水腐蚀他的骨头,把他的内里通通蚀空。


    赵经理还在催促他,用着训狗的话术,刻薄的像刀子似的,意图把活生生的人刻成自己想要的形状。


    张嗯嗯只是个空皮囊,此刻被污言秽语装满了。


    张嗯嗯捂着脸,他的的声音变调成了哀嚎,他痛苦的摇头。


    张嗯嗯此时此刻非常清楚一件事:他不愿意。


    分不清究竟是在不愿意什么,但他最极力不愿意的是——他不愿意继续痛苦。


    这是第一次,他明明白白感受到自己的不愿意。


    他必须做点什么,而他又会什么?


    不用谁来对他下令推开,他的双手已经不受控制的按在赵经理的肩膀上,推开……


    推开他!


    竭尽全力的推开他!


    第19章


    张嗯嗯如释重负,长出一口气。


    下一秒,一耳光打过来,没有打脸,打得是张嗯嗯的后背,刚好就是脊椎那一条线。


    张嗯嗯倒下去,他后背像是开裂了一样痛苦,他好不容易拼起来的做人的脊梁骨,就这样轻而易举被打碎了。


    耳朵也好痛。


    一股股耳骨断裂爆出的咔哒声,一阵阵往他的皮肤下钻,他觉得自己的耳朵就像猪耳朵一样,被筷子夹着往食客的嘴里送,发出“咯吱咯吱”咀嚼的声音。


    他总觉得自己耳朵被夹走了。


    可这样的惩罚还只是开始,赵经理扯住张嗯嗯的头发,把张嗯嗯往被子里捂,捂得死死的,非要让张嗯嗯尝到濒死的窒息感。


    而赵经理的另一只手正在粗鲁的撕扯他的衣服,嘴里还念着:“养不熟的表子,打不服的贱.狗。”


    张嗯嗯彻底陷入了崩溃,他的骨头溃烂崩坏,他的精神撕裂糜烂。


    张嗯嗯没办法继续像从前那样空洞木讷,他自主动推开那一刻起,他就是在主动选择清楚的痛苦。


    他完整的感受到自己正在一点、一点的坏掉,他的皮肤跟着他的意识一起被剥落。


    张嗯嗯流着泪,想的是——如果我没有学会推开就好了,如果我一直是笨蛋就好了。


    他宁要麻木,他不要痛苦。


    他太脆弱了,他无法承受自我的重量。


    呼吸随着脖子上的掐痕越来越浅薄,张嗯嗯的眼前渐渐模糊,意识变得稀薄。


    轰——!


    小黑屋的门被人强行撞开,剧烈的震动声清晰的像一根钻头打进张嗯嗯脑袋里。


    禁锢张嗯嗯的项圈陡然松开,剧烈的氧气灌入张嗯嗯的肚子里,他半眯着眼睛,落在眼皮上的白色蝴蝶翅膀一动不动,像死了一样。


    幸好那些事情并没有发生,赵经理对张嗯嗯也只有物化的控制欲,并没有其他的心思。


    张嗯嗯被一双手抱了起来,他昏沉沉的脑袋终于找到稳定的架子垫起来。


    一只手伸过来,这只手对于张嗯嗯而言有天这么大,还没碰到张嗯嗯,光凭威压就要把张嗯嗯吓死了。


    张嗯嗯已经没有勇气再推开任何人,他瘫软着,双眼无神,四肢无力,魂飞魄散,只剩个艳丽的空躯壳。


    现在的张嗯嗯倒是很符合别人对他的印象——天生的情.趣娃娃。


    张嗯嗯觉得这样也挺好的,起码不讨打。


    可偏偏这个时候,他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张嗯嗯,推开他。”


    推开谁?


    一定要推开吗?


    我不敢……我害怕……


    张嗯嗯害怕极了,他害怕人,害怕眼前的男人,害怕赵经理,他害怕命令,害怕他无法完成命令。


    而这些他无法处理的麻烦事,扎堆挤在在他小小的世界里,混乱的一起发生了。


    张嗯嗯害怕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地步,他的脸很酸,牙很酸,眼眶也是酸的,明明只有蛀牙才会这样酸痛,他觉得他的脑袋都被蛀空了。


    他捂着脸哭,不敢让人看见。


    沈主镰拿出一枚巧克力,撕开包装,送到张嗯嗯的嘴边。


    可张嗯嗯对此毫无反应,他完全在这场事故里应激了,浑身僵硬紧绷,没办法再处理任何人的指令,包括吃巧克力。


    他是一个只会流眼泪的瓷娃娃,他的里面是空空的,脑袋空空,灵魂空空,只是一具装着数不尽泪水的漂亮皮囊。


    沈主镰担心的抱紧张嗯嗯,他自己咬了一口巧克力,低下头主动渡进张嗯嗯的嘴巴里面。


    巧克力的香甜迅速在两人唇齿间化开,沈主镰没有多贪恋这份甜腻,他迅速撤出,克制的用手给张嗯嗯擦眼泪,豆大的泪珠在他掌心碎裂,他的心脏也一阵阵的发裂、发酸。


    张嗯嗯吸着鼻子,大大的手掌蒙在他小小的脸上,白巧克力的甜味就像痴男怨女的鬼魂似的纠缠他,让他无心继续悲伤。


    张嗯嗯抬眸,注视着抱着自己的男人。


    他记起来了一点。


    他记得白巧克力甜的舌头发麻的味道,他也记得这大大的、温柔的手掌,记得这位帅帅的、不会伤害他的客人。


    张嗯嗯抱住对方的肩膀,一脸不安的把脸颊小心翼翼的放在对方手掌心里。


    是的,就是他,张嗯嗯确信自己认出来了。


    不用再说好像是,似乎是,可能是。


    是他,一定是他。


    张嗯嗯现在可以放心把自己脑袋的所有重量,全部任性交给对方。


    张嗯嗯开始大大方方的哭,他的眼泪落入对方手心,要让沈主镰把脑袋里所有的痛苦都稳稳接住。


    张嗯嗯知道,他接得住,他一直都接的住。


    纵使自己的脑袋那么沉,自己的眼泪那么多,但他全都能接住。


    他的手这么大,他的脑袋又这么小,他天生是他的容器,好一个天生一对。


    小黑屋里不止有他们二人,还有被打进墙角抱头鼠窜的赵经理,以及一伙健壮气盛的小年轻们。


    小年轻们冲沈主镰喊:“沈老板。”


    沈主镰用自己的外套盖过头,蒙在张嗯嗯身上,他抱起张嗯嗯,给了这群打手一个皱眉的眼神,转身离开的同时,他捂住张嗯嗯的耳朵,把人往怀里抱紧。


    下一个瞬间,赵经理爆发出了撕裂声带的痛叫声,撕裂的仿佛不止他的声带,还有他的皮肤、肌肉和骨骼。


    随着小黑屋的房门关上,声音消了大半,而张嗯嗯的世界变得只剩下沈主镰的心跳声。


    噗通!噗通!噗通!


    像胸膛下有个人,一直隔着皮肤在用力亲吻张嗯嗯的脸颊,把他的脸都亲红了。


    外套下漏进来微弱的光,像走马灯似的,快速从张嗯嗯眼前闪过,那些关于沈主镰的气味通通跑进他的鼻子里,仿佛做了一场关于金钱、草木、庄园的幻梦。


    突然,这一切的变化通通停住。


    张嗯嗯听见有人说话,是抱着他的这个人在说话,对方胸膛震得厉害,可他却一个字都听不懂。


    “嗯嗯,和我一起,离开这里,我们再也不回来了,好不好?”


    沈主镰再一次的问,他急迫的一遍遍的问,他想要张嗯嗯听明白,他需要张嗯嗯清楚回答:“嗯嗯。”


    张嗯嗯是聪明的,沈主镰相信他的嗯嗯一定听得懂。


    可是张嗯嗯躲在他的外套下,长久的没有反应,没有声音,就连呼吸都是那么的薄弱,他抱着他,像抱着一尊没了生气的布娃娃。


    外套的一角被撩开了,外面的光乍现,张嗯嗯害怕的闭紧眼睛。


    “张嗯嗯,睁开眼睛,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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