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主镰把药箱放到一边,他用一块干净的毛巾裹住张嗯嗯,隔着这块毛巾才把张嗯嗯抱进怀里,嘴里念叨着:“你就待在这里,待在我身边,不要回去。”


    张嗯嗯融化在柔软的怀抱里,两腮还挂着泡澡时添上的腮红,鲜红明亮的眼睛里盛着水汪汪的清影,舒服的直从鼻子里冒出“呼呼”的喘气声。


    他不嗯嗯了,也不啊啊了,就光顾着哼哧哼哧的吸进湿湿热气又吐出。


    “你听见我说话了吗?”


    沈主镰提醒了一声,提醒张嗯嗯应该“嗯嗯”了。


    沈主镰的手抓着浴巾去搓张嗯嗯的头发:“听见就点头。”


    张嗯嗯没有“嗯嗯”作响,而是点头,似乎他真的能听懂。


    沈主镰不相信,想了想,换了句话,舍弃“点头”二字重新问:“真的听见了吗?”


    果不其然,张嗯嗯没反应了。


    沈主镰捏着张嗯嗯下巴搓了两下,无奈的,更多的是觉得有趣的笑了笑。


    他想到了一个逗张嗯嗯的法子,于是他开口说:“点头……”沈主镰的声音来了个急转弯:“吗?”


    点头……吗?


    张嗯嗯的脑袋刚放下去,在听到问号以后,便迟迟抬不起来,一轱辘转眼,又开始他的“烧烤式”察言观色。


    哪里听得懂,就连思考也是假装思考,把眼睛转累了就趴在沈主镰身上,发出被热气蒸出来的重重呼吸。


    沈主镰收敛了打趣的笑脸,以命令的口吻敲出两个字:“点头。”


    张嗯嗯把脑袋抬起头,又点下去,精准完成口令。


    “摇头”


    张嗯嗯没有马上做出动作,而是笨拙地抿了一下嘴巴才开始左右、左右的摇脑袋。毕竟他分析指令要一些时间。


    沈主镰托着张嗯嗯的脸颊,克制地在他发顶留下浅浅的一吻,唤道:“嗯嗯。”


    张嗯嗯想也不想,答道:“嗯嗯。”


    “嗯嗯真棒。”


    “嗯嗯。”


    张嗯嗯从沈主镰的语气听出了些意思,他的嘴角向上扬起乖乖的笑,眼睛不乱窜了,身体也不抖了,又端正又笔直,就差说上一句:“谢谢夸奖。”


    张嗯嗯又在浴缸里泡了一会,泡得浑身都发粉,沈主镰见哄得差不多了,他起身去到主卧里。


    手提袋歪歪的靠在床头,沈主镰把衣服拿出来,捏着两个角摊开了甩甩。


    划拉——


    沈主镰的脸色凝起来,因为他手里是一条裙子。


    那一晚助理聂航并不知道沈主镰带去酒店的是男人,下意识买的女装。


    沈主镰把裙子叠好重新收进手提袋里,也是在这个时候,他的目光固定在了一个小盒子上。


    他才发现手提袋里还有一盒巧克力,是那天早上在车里,聂航给他的。


    裙子肯定不能给张嗯嗯穿,穿了就是他在欺负张嗯嗯。毕竟张嗯嗯什么都不知道,自己可不能再把他的性别认知给弄混乱了。


    但巧克力张嗯嗯可以吃。


    等沈主镰从卧室走出来的时候,张嗯嗯却不在浴缸了。


    张嗯嗯泡水的时候,突然冷不丁的发觉屋子里空空如也,白色的浴室跟阳光一样,照得他浑身发痛,狭窄且空白的小房子对他而言忽然就变成牢笼,他一下子慌了神。


    他光着身子闯出浴室门,却陷入了更加长久的呆滞。


    他傻站在浴室门边,两只手紧张地背到身后,含胸驼背低着头,整个胸腔都在害怕的向内收,他的眼神只顾得上呆望自己的脚趾。


    “张嗯嗯。”


    直到那双又大又粗糙的手的到来,直到这双手捧着他的脸颊,他才抬起头来。


    这个房子对于张嗯嗯而言太陌生,这里不像酒店客房一眼望得到头,也不像铂金华庭的昏暗,这里一会太狭窄,一会又太宽敞,从始至终是过分明亮的。


    张嗯嗯甚至头晕目眩找不到自己了。


    他的眼睛又开始不受控制的乱颤了,他不想被白色的浴袍蒙着,他讨厌白色等一切光亮的颜色,譬如浴巾,譬如墙壁,譬如窗外的光。


    他的眼睛不舒服,而他的耳朵更无法接受轰轰作响的排气扇声音,像启动的绞肉机,看不见的巨大刀片呜呜作响。


    一切的一切,都让张嗯嗯惊恐不已。


    他瑟缩一下,把脸埋进了沈主镰的掌心里,直到他整个脸都被昏暗和窒息裹满,情绪才稍稍平稳了一些。


    沈主镰把张嗯嗯重新抱回到浴缸里坐着,一枚拨开糖衣的白巧克力落在张嗯嗯的嘴边,张嗯嗯“啊”一下咬进嘴里含住。


    白巧克力独有的浓郁甜味迅速爆开,他脸上的五官都在使劲的哆嗦。


    白巧克力还没来得及在嘴巴里多融化几秒,张嗯嗯就含着巧克力直摇头,手指捏在鼻子上一个劲的擦,眉头皱得紧紧的,鼻子两边也跟着捏起皱巴巴的纹路。


    “是太甜了吗?”沈主镰询问。


    “嗯嗯。”


    沈主镰下令:“吐了。”


    张嗯嗯照做,吐在手掌心里,稳稳地接住。


    沈主镰扭身去接杯漱口水的功夫,一转头却看见张嗯嗯低头在舔手掌心的巧克力,让人捉摸不透到底是好吃还是不好吃。


    沈主镰把漱口水送到张嗯嗯嘴边。


    一向听话,嘴边只要有东西就乖乖张嘴的张嗯嗯,却忽然没动作。


    甚至在和漱口水僵持半秒后,张嗯嗯耍起小脾气,扭身背对漱口水杯,继续小口、小口舔舐白巧克力。


    张嗯嗯从来没吃过巧克力,有味道的东西他都很少吃,更何况是白巧克力。


    他的舌头被强烈的甜味冲击的瑟瑟发抖,可是他的脑袋却在大叫:好吃!


    等张嗯嗯转过身来的时候,他摊开的手掌心空空如也,一点巧克力的痕迹没有,指缝里的巧克力残渣都被他用舌头钻进去舔干净了,手掌黏糊糊的只剩下口水。


    张嗯嗯的手掌摊开平放,搭在浴缸边,他仰头呆呆的望着沈主镰。


    看着看着,脑袋歪了,枕在肩膀上。


    张嗯嗯张开嘴,嘴唇撑得圆圆的,“啊——”的一声,舌头紧紧贴着下牙堂,勾着沈主镰的视线径直塞进他嗓子眼里。


    沈主镰的喉头一紧。


    张嗯嗯又是一声哼唧:“啊——”


    沈主镰:“嗯?”


    张嗯嗯把眼睛往自己空空荡荡的手掌心看,又去看沈主镰,呆呆脸使劲拧了一下。


    “嗯嗯,嗯嗯!”


    张嗯嗯从鼻子里嗡出委屈的声音,在质问:


    你不懂嗯嗯的意思吗?你怎么能不懂嗯嗯的意思!


    第10章


    “张嗯嗯,不可以这样。”


    沈主镰不懂张嗯嗯的意思,他还以为是张嗯嗯吃了他的东西,就想拿身子来还礼。


    张嗯嗯的脑袋更歪了,转了个圈彻底仰面朝天,他努力的把嘴巴张得更大,嘴角都扯出一阵阵撕裂的疼,恨不得让沈主镰的眼睛看进自己瘪瘪的肚子里面去。


    嘴巴里面空空,肚子里空空,手掌也空空,这意思不是很明显吗?


    张嗯嗯在讨食。


    沈主镰捏着张嗯嗯的下巴,把这张嘴强行合上,手掌贴在张嗯嗯后脑勺上,作为支撑帮张嗯嗯把脑袋回正。


    他一边做,一边解释:“我对你没想法,我只是可怜你。”


    张嗯嗯哪里听得懂这些话,但他还是乖乖的“嗯嗯”两声作为回应。


    鸡同鸭讲,误打误撞。


    张嗯嗯以为沈主镰明白了自己的意思。


    沈主镰也以为张嗯嗯听懂了自己的命令。


    于是白巧克力作为奖励,稀里糊涂的来到张嗯嗯摊开的手掌。


    沈主镰添了个私心:“你想吃的时候来找我。”


    张嗯嗯面色凝重地瞪着手掌心的巧克力。


    吃就吃,不吃就不吃。


    想吃是什么意思?


    浴巾披在张嗯嗯的肩膀上,一只宽大粗糙的手掌盖在张嗯嗯的右耳上,下一秒吹风机的轰鸣声骤然在右耳边炸响。


    张嗯嗯先是呆住,眼珠子像乒乓球被风吹得到处乱转。


    好吵!


    张嗯嗯终于迟钝的反应过来,他一个激灵,转身躲进沈主镰的怀里,害怕的一个劲往人外套下藏。


    怕归怕,但巧克力攥得死紧,保护的很好。


    沈主镰把吹风机关了。


    张嗯嗯才敢从沈主镰怀里撤出来,一副做错事的心虚模样,不敢抬头看人。


    沈主镰拿着吹风机,半蹲着同张嗯嗯平视。


    张嗯嗯连忙把头扭过去,把自己的侧脸往沈主镰的巴掌上送,自己找打。


    沈主镰顺势捧住张嗯嗯的脸颊,沉声说:“不打你。”


    张嗯嗯这才敢正过脸看沈主镰,下巴垫在对方掌心里,发尾湿漉漉的水洒了满手。


    沈主镰把张嗯嗯把脸颊的水滴抹掉。


    “怕噪音。”他说话,却并不是同张嗯嗯说话,更像是在捡起关于张嗯嗯这个坏掉的孩子的自我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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