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哭了!再哭我真要打死你!”


    张嗯嗯脸色灰白,浑身发抖,全身重量全都压在男人抓他的那只手上,整个人完全是一副骨头都被打碎的瘫痪模样。


    “赵总经理,沈先生到了,正在门外等候。”


    服务员叩门传话,打破了被眼泪浸得透不过气的压抑。


    “让沈先生进来。”


    赵经理两只手抓住张嗯嗯的胳膊,强行把人摆正,扯了两张卫生纸按在张嗯嗯眼下打着圈擦泪水。


    他面朝张嗯嗯,露出警告的凶色。


    一转头,赵经理换了脸,变作和气的笑容,嘴上还赔道:“沈先生,让您见笑了。”


    沈主镰走进,一垂眸又看见摔在地上的不锈钢碗。


    三四个服务员连忙上去,几秒钟不到就把地上收拾干净,不锈钢碗塞进张嗯嗯的手里。


    赵经理上前迎接沈主镰,和颜悦色的柔声解释:“他呀,自己把饭碗摔了,就哭着闹着哄不好,昨晚上想必也没少给您添麻烦,真真是多谢沈先生的包容呢。”


    沈主镰入席,赵经理的巴掌又一次送到张嗯嗯脸边,作势要打,张嗯嗯把眼泪吓得全都咽进嗓子眼里,这才让经理的手势就变成擦眼泪。


    ”听话,站好了。”


    张嗯嗯听话,站得很好,两只手紧紧地抓着饭碗,由于碗里没了饭,他也不再执着找人喂自己吃饭,双眼无神地垂落在地上。


    沈主镰坐在主位,赵经理坐在沈主镰的左手,但两人之间还留了一个空位。


    传菜的小姐们陆陆续续走进来摆盘,沈主镰的手放在空位上敲了两下,示意张嗯嗯坐到这里来。


    张嗯嗯没反应,他对声音没有反应,对沈主镰这个人也没什么反应。


    “沈先生,他做错了事就得罚站,醒醒脑子。”


    沈主镰扫了赵经理一眼,淡声问:“傻子哪来的脑子?该吃吃该喝喝。”说完,他冲张嗯嗯招手:“过来坐。”


    张嗯嗯捧着碗,向赵经理投去求救的眼神。


    赵经理的名片传到沈主镰面前,直言道:“沈先生,我母亲与您算同乡,早年我与您还有过几面之缘,我敬你。”赵经理手中的酒杯敬上,“我也就不隐瞒了,这次找您就是想跟您攀攀关系,想跟您联手做个项目,双赢的好事,您觉得呢?”


    沈主镰抿了一口清茶,语气轻飘飘地绕开话题:“客气了。”


    同时他又没忍住用余光扫了眼一旁迷糊的傻子,傻子眼睛眯了起来,上半身像被风抽打的枝丫,摇摇晃晃站不稳。


    和聪明人是打不了太极的,不然聊上三天三夜也没个结果,赵经理只能更直白的跟进,


    “您认可就好,具体合作方案我都梳理好了,您是初来乍到W市,资源、人脉我这边出大头,您只需要在中间做桥,利润咱们三七分,绝不让您吃亏,咱们现在就能细聊细节。”


    他的身体都向着沈主镰方向前倾,送上的名片执意要交进沈主镰手中,一副不饶人的姿态。


    沈主镰冲张嗯嗯招手。


    张嗯嗯没反应。


    他已经站得满脸汗,两颊的白头发黏在两颊,眼睛里也是汗水,湿漉漉的,嘴唇几乎要咬出血来,几根手指在不锈钢的碗里抠得发麻、发痛。


    直到沈主镰接下已经送到跟前的名片,张嗯嗯才被允许坐下。


    赵经理喊了一声:“嗯嗯,坐。”像喊狗似的粗暴。


    沈主镰的手指点在名片上敲了敲,正敲着名片的头像,讥道:“真下作。”


    赵经理不以为耻:“您谬赞。”


    张嗯嗯乖乖的坐在位置上,饭碗搁在自己的腿上,没敢放上桌,他仍低着头,泪汪汪的眼睛里全是不理解。


    好饿,为什么我不能吃饭?


    好困,脑袋晕晕的。


    张嗯嗯汗津津的头发被人用手指拨开,脸颊上的凝视变得更加明显,像太阳把他脸上的水分都烤干,只剩下干裂的盐粒,燎得皮肤炸出阵阵剧痛。


    张嗯嗯只好顺势看过去,露出茫然且无辜的表情。


    沈主镰问:“你叫什么名字?”


    张嗯嗯又把脑袋低下去,眼睛落在饭碗里,视线胡乱在残羹剩饭里打转,像一只无头苍蝇。


    沈主镰用哄孩子的语气,耐心询问:“可以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吗?”


    可张嗯嗯是傻子,不是孩子,他听不懂这么多字的话,他也听不懂问号。


    张嗯嗯始终是呆滞、凝固的。


    沈主镰再怎么对他耐心,他也只会表现出盲人一般的涣散。他不会说话,他也不认识沈主镰,对于张嗯嗯而言,昨天晚上那些索吻、撒娇和求爱的对象都不是沈主镰,他们没有见过面,是陌生人。


    气氛安静,又尴尬。


    从好心可怜救风尘,变成沈主镰自作多情的一见钟情。


    赵经理按着张嗯嗯的肩膀,笑着介绍:”沈先生,他叫张嗯嗯。”说着,手掌变成棍子,怼着张嗯嗯的脑袋点了好几下:“傻子,不会说话,也记不住人,是个麻烦家伙。”


    原来“嗯嗯”那两个字,就是他的名字。


    沈主镰暗暗想:“好奇怪的名字。”


    “您不好奇为什么取这个名字吗?”


    赵经理的表情忽然变得古怪起来。


    他像上世纪马戏团畸形秀的主持人,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准备好向尊贵客人展示他饲养的——畸形宠物。


    第6章


    毫无征兆的,氛围变得安静极了。


    只听得见滴答,滴答的声音。


    这声音是从哪来的呢?


    沈主镰循着声音看过去,原来是张嗯嗯被突如其来的安静吓着了。


    张嗯嗯吓得直发抖,可他只能困死在中间座位上,想掉眼泪却又不敢,只能用手在饭碗里点一下,又点一下,指尖敲击出有节奏的“滴答”、“滴答”声音。


    赵经理的巴掌,拍了过去。


    发出了“啪!”一声,如惊雷般在张嗯嗯面前打响。


    手掌合着手掌,拍出清脆的鼓掌声,并非耳光。


    滴答——


    滴答!


    滴答声又敲了出来,这一次却没那么清脆。


    沈主镰看过去,他看明白了。


    滴答,滴答。


    滴答。


    原来那是眼泪砸进碗里会发出的声音,手指尖敲出的声浪,代替不敢流的泪水惊出涟漪。


    紧接着,滴答声变得不再单纯,扭曲畸变成了从喉咙里哼出来的甜腻腻的声音。


    “嗯嗯……嗯嗯……”


    呼吸被拉长了,喊出求饶的呻.吟。


    “嗯嗯,嗯嗯——”


    “哈……嗯嗯,嗯嗯,嗯嗯。”


    声音下流地从张嗯嗯张开了、撑圆了的小口里爬出来,像一根又滑又肉的舌头,湿漉漉的舔过耳廓,留下黏糊的口津,绕着耳朵内的沟壑爬进脑袋里面。


    这声音沈主镰昨晚上听得够多,够明白了,他明白张嗯嗯名字里的嗯嗯,代表了他在床上喊出来的嗯嗯声。


    沈主镰拽着张嗯嗯坐着的椅子往自己身边扯近,倒了一杯热水,手帕沾湿,轻轻擦去对方脸上红扑扑的泪痕。


    这只手,张嗯嗯现在也不认识了,他还是怕,怕极了,怕成魂飞魄散的模样,一边喊出糜烂缠绵的声音,一边脸上又露出了惘然无助的失魂落魄。


    “张嗯嗯,安静。”赵经理的命令呵斥出来。


    张嗯嗯立马收声,只剩那张凄惨的白脸蛋被沈主镰护在手帕下,擦来揉去的。


    “他胆子小,稍微吓一吓,就会发出这样的声音求饶。”赵经理笑着解释,语气如同介绍商品,很是满意张嗯嗯的表现,借着张嗯嗯此刻的可怜劲,他顺着这股劲往下说:


    “他是我去年在路边捡回来的,就在梧桐大道往西方向的第一个红绿灯下捡来的,当时下着暴雨,到处都是积水,他躺在下水道口上,堵着排水口,脏水快把他淹没了。”


    沈主镰面无表情的听,既不蹙眉,也不凝神。


    张嗯嗯还在他手帕下哼气。


    “您是不是猜我要说他发烧晕倒了?”


    沈主镰没有回答。


    赵经理摆手,拔高了声音啧啧道:“才没有,他没发烧,人也没事,好胳膊好腿的,就睁着眼睛呆呆的躺在那里。”


    沈主镰不说话只听着,赵经理的声音就跟手帕上滴下来的水一样,连贯不断的往外涌:


    “我靠近他也没反应,后来我拽着他胳膊把他弄上车,一下子就吓出了这声音,嗯嗯叫得让人不好意思,再后来就发现他是个傻子,只会发出这种声音,也不知道在遇到我之前他经历什么,反正到我手上的时候就是这副德行,怕疼怕打,不会说话,只会一个劲的嗯嗯叫.床求放过,所以大家都叫他嗯嗯。”


    沈主镰垂眸审视着张嗯嗯,张嗯嗯还是那副呆呆笨笨的模样,仿佛能直接看到那个雨天,张嗯嗯就是用这张脸,这具瘦弱身躯,溺亡在下水道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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