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归然瞬间干劲十足,伸手去拿秦明渊背篓里的锄头,眼神示意男人跟上,便大步往前。


    六月中旬,竹林中的马蹄笋恰是刚长成之时,这笋根部又圆又大,越往上越小,到顶只剩个尖尖,因状似马蹄便得了这么个名字。


    许归然仔细观察着竹节长短,连接之处有无挂着白霜,这白霜也叫竹节霜,只有当年竹上才有,也就是长了差不多三年的竹子。


    这样的竹子旁边一圈就会有竹笋,而竹节短而密实的竹子也代表笋子扎根不深,不会过老,这样的笋子才脆嫩好吃。


    不枉许归然早早起身赶来,竹林地里一片片小尖尖,正是马蹄笋。这笋刚长出,他们来的比村里大多人都早,所以还有这许多可以挖。


    许归然抬起锄头在马蹄笋边边小心地挖开,不想伤了根基。铲净土后,哥儿蹲下身,用着巧劲摘笋。


    后边的秦明渊往四周看了看,他深吸一口气,步子略显僵硬地走到许归然身边,男人铲开笋子旁边的土,蹲下后却没有动作。


    突然,“许归然,你可愿做我的夫郎?”在哥儿身边挖笋的秦明渊冷不丁地说道,他面上平淡,仿佛在问人吃饭否。但若仔细看去,能发现秦明渊拿着锄头的手在微微发抖,不过是强装镇静罢了。


    蹲在一旁的许归然拔笋的动作一顿,熟悉的话语又一次在耳边响起,他眼睫微颤,一时没出声。


    前世,在阿爹死后,秦明渊一家主动上门帮忙处理后事,许安安是逃难来的青鱼村,可以说,在这只有许归然这么一个亲人。许阿奶不顶事,许建不着家,许归然从未经历过,这还是他至亲的白事,幸而有秦家帮了他许多。


    一切处置好后,秦明渊找到他,问自己愿不愿意嫁给他,男人怕他误会,少见地说了很多,说怕许归然在许家挨欺负,这才不顾孝期急忙来问,只要许归然愿意,明日便让夏禾阿叔来上门提亲。


    许归然看着秦明渊,耳旁却恍然听见许阿奶在哭诉的声音,若是他也离开这个家,许阿奶怎么办,要不到钱的许建会不来找他吗。他已是一身腥,怎能把前途大好的秦明渊也拖下水。


    “我才不要嫁给秀才过苦日子,谁知道你什么时候才能考上举人当上官。”许归然脸一撇,嘴里吐尽伤人的话。


    他本以为秦明渊会发恼,骂自己一介农家哥儿,家里一老一赌鬼,要求还怪高,没成想男人只是眉头紧锁,慎重地点头,向他承诺自己一定尽快,望许归然再等等。


    听到这话的许归然喉咙一噎,几乎是下意识的,他转身快步离开,一滴泪顺着消瘦的脸颊滑落,连我才不等你都说不出,生怕哽咽被听见。


    许归然陷入回忆,半天没声响,尚且青涩的秦明渊似是误会了什么,他眼底一沉,再开口时,声音都蒙上一层落寞:“待一月之后,届时院试结果出来,我再问你。”


    他现下不过一介童生,不知到何时,才能让许归然过上他想要的好日子,若是考中秀才,或能打动许归然。


    现在就问,是因秦明渊害怕,怕许归然会嫁给旁人,怕自己以后再无身份能留在许归然身边。故而秦明渊虽自认此举卑劣,却还是迫切的向许归然求一个承诺。


    许归然转头看向秦明渊,拧着眉头眼睛却是在笑的,鼓着嘴问道:“什么意思,难不成你考上秀才我就巴巴贴上去了吗!”要不是见过男人在自己死后都要把牌位娶回去相守,肯定气恼地要锤人了。


    哪有人这样说话的,把许归然说成瞧不上人似的,秦明渊要考中秀才来给他好看呢。


    嗯?秦明渊茫然地看向许归然,面无表情的外表下是清澈的双眼,显然不明许归然在气恼什么。


    聪明才智全用在读书上了,许归然双眼眯起,有些无语。看来秦明渊早想跟自己成亲,只是前世自己病好后一直躲着人不见,秦明渊问不了他。现下自己主动叫人一起来摘笋,秦明渊便急撩撩地问了。


    罢了,不急,慢慢教这个呆子开窍,他们的日子还长着呢。许归然眉毛一挑,语气戏谑,故意逗问道:“若你没考上怎办,我还能不能嫁你。”


    这下秦明渊彻底呆住了,嘴巴张开又合上,最后呐呐道:“我..等..我..”重复半天也没能说出个所以然。


    院试两年三考,若是这次不成,他想说自己有把握再来定能考上,可,这都是空话,他不愿耽误许归然,但也实在放不开手。秦明渊盯着地上的黑土,垂头丧气的,活像赵叔家偷肉吃被骂了一顿的大黄。


    眼看人不知道想到哪去了,许归然止住偷笑,连忙打断:“我答应你,我答应你。”后面那遍说的慢,不愿教秦明渊误会他在说笑。


    因许建的关系,村里哪有人家看的上他,生怕沾上被许建要钱,到了适婚的年纪也压根没有媒婆上门。怎么在这呆子眼中,自己就这般好了呢,连让自己等等他,都说不出口,许归然鼻头一酸,他垂头装作擦汗,把眼角那一滴泪抹掉。


    面上总是没什么情绪的秦明渊哪还有平常的冷静,男人似是怀疑自己身处梦中,突地狠掐自己一把。


    小麦色的手臂被秦明渊掐出个黑红印子,痛,是真的,秦明渊缓缓抬头看向许归然,一双桃花目带着万分情意,他郑重道:“我定会实现你的心愿。”


    许归然啊了一声,还没来得及问秦明渊怎突然掐自己,又被这句承诺搞懵,他头一歪,满目疑惑地问道:“什么心愿?”他怎么不知道。


    男人却不说话了,只意味不明地深深看了许归然一眼,被小哥儿给胸口来了一拳,秦明渊被打的闷声道:“等我能做到再告诉你。”话毕,怎么都不肯说了,只埋头挖笋。


    嘿,这人,许归然眯起双眼,两人从小一起长大,看秦明渊这模样,是不可能说了,那只能靠他自己想了,许归然努努嘴,跑去另一片地方摘笋,脑中疯狂回想着。


    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小许归然不知和小秦明渊说过多少话,许过多少愿,要阿爹阿奶不再辛苦干活,要去镇上住,要当大厨开饭馆,秦明渊来的话可以免费吃....


    到底是指啥呢,这闷小子,许归然愤愤瞪了一眼悄然往自己这挪的秦明渊,连原先要说的事都忘了。


    直到两人带着满满一筐的马蹄笋下山,离许家还有段距离,但再往前走就会撞见人了,两人不好一起过去,会遭村里人非议。


    许归然停下要拿笋时,才想起要说的,他边从背篓里捞出几根不大不小的笋,边快速低声地交代道:“你别和夏阿叔说来提亲,等我家的事处理好先。”


    接着不等秦明渊问询,就转头往家中走,只留下个决绝的背影。


    秦明渊看着闹小脾气的许归然,冷淡的脸挂着难以察觉的浅笑,迈着轻快的步伐回家温书。


    第5章 青鱼村5


    一大早,许家三人都各忙各的去了,许阿奶去镇上跟相熟的铺子卖手帕,许安安去海边买鱼,在山中摘笋的许归然成了第一个回家的人。


    村里人家光景大差不差,压根无外来小贼惦记。村中人户大多世世代代在此生活,为了安身,也不会做出偷盗的事,故而家家户户院门并未锁上。


    若是家中无人,便会将房屋大门门闩用绳系住,人一走,从门缝中在外头一拉,木头门闩落下,再将绳子的一头系在旁边的门柱上,便能防住大风吹开房门,也能告诉别人家中无人,别找个空。


    许归然抱着满兜的笋和一把锄头,只得用脚推开院门,他将笋和锄头放在灶房门前,解开系在木头桩子上的绳结,抬手一拉,门闩顺力而起,房门便打开了。


    这一来一回还要摘笋,花费了不少时间,眼看还有一个多时辰便要吃午食。阿爹应该也快回来了,许归然放好锄头抬头看天,日头正盛,他有条不紊地先开始备菜。


    许阿奶去镇上得下午才回来,午食就他和阿爹,还有秦家三口一起吃。出门前,许安安便和许归然商讨好了菜。


    分别是酸菜鱼,竹笋炒坛子肉,萝卜干炒鸡蛋,凉拌茄子,再来个清炒觅菜,焖个干饭。鸡蛋是能拿来卖钱的,村里人的隔三差五才煮那么一个给孩子吃,也算是个荤菜,有鱼又有肉的,是很丰盛的一顿,拿来招待人正好。


    萝卜干是冬日里用盐腌好的,出门前许归然便将其放在大陶碗里用水泡着,要不吃起来太咸。茄子和觅菜自家有种,不用买。


    许归然将萝卜干捞出,切成碎丁备着,然后把陶碗的水倒进院子中,又从还有半缸水的缸中舀了满满一瓢水,端着陶碗回灶房。


    未经处理的马蹄笋若是直接拿来做菜,会苦的难以下咽。许归然手脚麻利的把五个马蹄笋剥开,切成细条后,丢入碗中浸泡。


    要去地里摘菜,还得把那拢共10只鸡鸭喂了,许归然用衣袖抹了把汗,脚下不停,背上背篓便用木棍赶着鸡鸭去了菜地。


    村里养鸡鸭更多是散养,菜地,草丛里的各种虫,嫩草是它们的主要食物,也得人看着,别把菜吃了。等农忙秋收后,散落的谷粒也会让鸡鸭去吃,鸭子还能赶去池边吃小鱼小虾,不过现下就许归然一人,只能一起赶去菜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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