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文敬离开没多久,殡仪馆的人赶了过来,洛医生让人帮秦见书把车子开了回去,夏寂野开着秦见书给他买的车跟在殡仪车,山路已经清障了,比昨天来的时候好走一些,不过夏寂野不敢掉以轻心,一直下山后,才腾出一只手去握秦见书的手。
“小书,”夏寂野怕待会秦见书看到秦霓的遗体火化会受不住,想着现在多安抚一下他的情绪,“不要害怕,我会一直陪着你。”
秦见书反握着他的手,紧紧地,想到再也见不到自己的妈妈,一时又忍不住潸然泪下,滚烫的泪滴在夏寂野的手背上。
夏寂野柔声说:“你要是想哭的话,现在可以痛痛快快地哭一场。”
秦见书把脑袋靠在夏寂野的肩膀上,眼泪湿了夏寂野的衬衣。
夏寂野听着耳边压抑的哽咽声,想起唐文礼去世后,自己一直忍着不哭,憋到心悸发慌,可就是不愿意在唐家其他人面前流一滴眼泪,他觉得那些人都是逼死唐文礼的凶手,他不愿意让他们看到自己的脆弱。
此时想起那晚发疯的秦见书,当时无论如何他都要逼自己哭出来,大概也是因为,他知道自己一直忍着情绪。
夏寂野忽然觉得,他和秦见书曾经有一段时间,是这个世上最懂彼此的两个人,只是他一直觉得自己是秦见书的长辈,所以理所当然地想着要去照顾他,可那几年,秦见书给自己的慰藉并不少。
等红绿灯时,夏寂野扭过脸在秦见书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小书,没关系的,在我面前什么样子都没有关系的。”
秦见书才在他的肩膀上哭出了声,宽厚的肩膀颤抖不止。
到殡仪馆的时候,夏寂野的肩膀湿了大片,他给秦见书解开安全带,抽出纸巾给他擦鼻涕和眼泪,看到秦见书哭得红肿的眼睛,夏寂野鼻子一酸,总是忍不住把秦见书当成那个13岁的小孩,想到他本来一直就在生病,现在又没了妈妈,能撑到现在实在不容易了。
他把秦见书搂进怀里,“小书,你要是……”
秦见书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发着轻颤,“我要去见我妈妈最后一面,夏寂野,有你在,我就不怕了。”
夏寂野抬起他的脸,擦去他脸上的泪痕,“如果坚持不住,一定要告诉我,不要撑着,好不好?”
秦见书点点头,“好。”
在火化室外面,秦见书看着秦霓的遗体,抬手握住了她的冰凉的手,给秦霓整理了下裙子的裙摆,小声说:“妈妈,你解脱了。”
夏寂野扶着他的肩膀,轻轻拍着。
火化室外,夏寂野和秦见书一起站在监控屏幕前,看着秦霓的遗体慢慢推进去,夏寂野将秦见书搂进怀里,让他的脸贴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前些日子和自己说话时还笑着的人,此时装在一个四四方方的小盒子里,秦见书把骨灰盒抱在怀中,情绪已经平静了许多,夏寂野拉开副驾驶的车门让他先上了车,准备上车时,发现不远处有狗仔拿着摄像机对着他们,也不知道从哪里走漏了风声。
早上唐文敬刚说过,希望媒体暂时不知道这件事,秦见书也不打算透露给媒体,夏寂野站在车外想了一会,最后给自己认识的社媒圈子的朋友老钱发了个消息,让他帮忙盯着点,不要让秦霓去世的消息流出来,公关费用他来出。
夏寂野跟了唐文礼十年,积累了一定的人脉,做很多事都很方便,却唯独无论如何都拿不到张豆豆的抚养权,除了楚文君,他还咨询过一些其他在民事诉讼上面颇有建树的律师,但夏寂野身上的限制太多,咨询结果都不可观。
秦见书见夏寂野站在外面,开了车窗,“怎么了?”
他的嗓子有些沙哑,夏寂野上了车给他检查了下安全带,“处理了下工作上的事。”
墓地的工作人员已经候着了,是隐私性很高的富人墓园,管理规范严格,整个墓园看上去肃穆庄严,道路两边一棵棵苍劲的松柏修建得整整齐齐。
唐文礼的墓地也在这里。
墓地旁站着四个穿着黑西装戴着黑手套的工作人员,夏寂野刚拉开车门,有一位工作人员撑着黑色的伞跑上前挡在秦见书的头顶上。
秦见书抱着骨灰盒在夏寂野的搀扶下拾阶而上,看着那一座座墓碑,夏寂野此时的心境同那天唐文礼下葬时别无二致。
墓地工作人员朝他们鞠躬行礼后,看了下时间,庄重地从秦见书的手中接过骨灰盒。
骨灰盒接走后,秦见书看着空了手,久久收不回来。
墓碑上有秦霓的照片,是秦见书亲自挑的,一张她24岁时一炮而红笑得明媚大方的照片,无论过去了多少年,秦霓依然是演艺圈不可多得的骨相美人,现在如同尘埃落地,轻飘飘孤零零的,除了自己的儿子,往昔的风光再窥见不得丝毫。
死后万事空,生前荣辱化作无。
安葬好后,墓地的工作人员离开,秦见书坐了下来,夏日午后4点多,太阳依然刺眼,烤得身上燥热难耐,秦见书的后背沁出汗湿了衬衣。
夏寂野陪他一起坐了下来,远处传来鸟叫和蝉鸣,在寂静空荡的墓园清越穿耳。
午后的炎热像一块融化的太妃糖,粘稠、缓慢,就连天上的云都一动不动,像是一场静态的暴力,并不是要摧毁什么,而是让一切都静了下来,把人的情绪困得根本找不到任何出口。
就连偶尔掠过的风,都夹杂着燥热,好像要把身上的最后一丝水分卷走,将人摧毁得更加干脆。
春季容易诱发死亡,夏季容易让人困在情绪里走不出来,等到秋季,情绪好不容易和季节同频了,可随之而来的冬季又冷得让人觉得孤独。
日子怎么会难熬到这个程度?
秦见书将脑袋靠在夏寂野的肩膀,“我叔叔也在这里?”
夏寂野“嗯”了一声,“你妈妈和老师聊得来,等他们见面了,他们就不孤单了。”
秦见书轻笑,抬起头看着夏寂野在日光下发褐的双眸,“夏寂野,爱你的人和爱我的人,都在这里了,以后,我们相爱吧。”
夏寂野看向身后的墓碑,秦霓那双漂亮的眼睛正含笑看着他们,夏寂野应不了了。
他站起身拍了下衣服,“我去看下老师。”
秦见书说:“我陪你。”
夏寂野摇摇头,热风吹开了他额前的碎发,露出干净漂亮的眉眼,他白皙的锁骨在日光下透白,皮下的青筋清晰可见,“我想和你叔叔单独说说话,你在这里等我。”
独自走到唐文礼的墓前,夏寂野浑身泄了力气,跪坐在地上,抚摸着唐文礼的照片,被日光照过的墓碑发着烫,夏寂野将自己的额头贴在照片上,眼泪开始忍不住汹涌而出。
“老师,小书他……”夏寂野哽咽起来,“我不能和小书在一起,他是老师的侄子,他还是个孩子,老师,我不知道我应该怎么办,他还在生病……老师,为什么您走的时候,一句话都不留给我……您不爱我对吗?”
夏寂野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说不出来话。
之前他一遍又一遍地强调,他和唐文礼是相爱的,他从来不怀疑唐文礼对自己的爱,可人不就是这样,越是怀疑什么,就越要去证明什么,就像他迫切想要占据唐文礼的身体,想要用最亲密最没有防备的肌肤之亲来确定彼此的爱意。
可唐文礼不要他。
他可以理解是唐文礼对他的爱护和怜惜,可这样也不是恰恰说明,唐文礼根本没有打算和他永远在一起,所以就连自杀都没有留给他任何话。
为什么他爱的人,都会是这样的不幸?
夏寂野不敢爱了。
秦见书等了许久,没等到夏寂野,找到唐文礼的墓地,看到夏寂野正靠在唐文礼的墓碑上流泪,见他来了,连忙擦干了眼泪,额头和眼睛都是红的。
秦见书走上前把他抱进怀里,“我们回家。”
夏寂野说:“好。”
第41章 皎洁月光
秦霓刚去世,秦见书的精神状态还是有些不好,J.Y的工作也暂时由唐欣怡帮他处理,夏寂野在家一直陪着他。
一旦独处,秦见书的情绪容易低落,一连几天,夏寂野几乎和他形影不离,喂他吃饭服药,给他洗澡换衣。
紧闭的门窗隔绝了外面的燥热,夏寂野坐在地板上给秦见书画画,秦见书乖乖地坐在一旁看着,是秦见书那天说的夕阳图,此时恰好是傍晚,彩霞满天,映得他们二人身上通红一片。
秦见书看着夏寂野握着画笔修长白皙的手指,手指内侧有被画笔压出来的红痕,指甲是他亲自修剪的,干净整齐。
夏寂野见他盯着自己的手,笑着问:“要不要试下?”
秦见书摇摇头,“我画不好。”
夏寂野握住他的手,“这是你的画,你想怎么画都可以。”
秦见书握着画笔,夏寂野握着他的手,小心翼翼地在画板上渲染着颜色,夏寂野用色总是格外大胆鲜明,风格极具个性和张力,和他这个人给人的感觉是完全不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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