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泪大颗大颗地从夏寂野的眼眶滚出来,他仰起脸想要逼回去,却还是顺着脸颊滑了下来,“其实从我们出生的那一刻,我们就在练习和妈妈告别,从学会走路不再需要妈妈的怀抱,再到长大后离开妈妈的身边去读书工作,再到后面有了自己的家,每个人都要学会和自己的妈妈告别的,你现在成长得很好,你妈妈肯定也很为你高兴。”
秦见书哭得更厉害了,“可是我妈妈,她都不记得我了。”
夏寂野说:“她不是不记得你了,她只是看到你长大了,能够照顾自己了,所以去过自己的生活、去成为自己了,妈妈也不止是妈妈,妈妈也是自己、是独立的人对不对?”
秦见书最后在他怀里哭得几乎失声。
保持一个姿势太久,秦见书的四肢伸展不开,夏寂野慢慢给他揉捏着胳膊还有小腿,这种事他偶尔也帮唐文礼做,他手指的动作温柔,边做边哄着秦见书,“你这么大的块头,要是不好好吃饭睡觉,身子垮了,我都扶不动你,所以等会我们先吃点东西,我再给你洗个澡,然后一起睡会好不好?”
秦见书哑着嗓子“嗯”了一声。
夏寂野把他小心地扶了起来,路过冰棺时,夏寂野抬手把秦见书的脑袋按在了自己的肩膀上,尽量不让他再去看秦霓的遗体。
洛医生一直候在门外,夏寂野把秦见书扶了出来,他对洛医生说:“洛医生,有可以休息的地方吗?”
洛医生说:“去单人病房吧,可以洗澡也可以休息,我让护士准备两身衣服给你们。”
夏寂野说:“麻烦再送两份吃的来吧。”
洛医生连忙说:“好。”
在护士的带领下,夏寂野扶着秦见书去了单人病房,这个疗养院一看就知道治疗费用不会低,单人病房配套设施都有,还有会客厅。
夏寂野扶着秦见书在沙发上坐了下来,秦见书一晚上没睡,到了这个点也吃过东西,他脑袋浑身得抬不起来,“夏寂野,我头好晕。”
估计是有些低血糖了,饭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送过来,夏寂野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撕开包装喂到他的嘴边,秦见书闭着眼睛没有反应,夏寂野把巧克力放到自己的口中,含化了,小心地吻上秦见书的唇,慢慢地把巧克力喂进他的口中。
秦见书愣了下,倏忽睁开眼睛,他看着夏寂野纤长微微发颤的睫毛,巧克力的甜味慢慢在自己的口中化开,感受到夏寂野唇的柔软,秦见书喉结上下一动,忍不住抬手搂住了他的腰。
夏寂野喂完巧克力后才睁开眼睛,他和秦见书的唇还没分开,两人鼻梁挺拔,此时鼻尖抵在一起,四目相对,夏寂野莫名地有些紧张。
秦见书说:“夏寂野,我们永远在一起好不好?我们再也不要吵架了好不好?”
夏寂野说:“好。”
护士送来了干净的衣服和热腾腾的饭菜,夏寂野先让秦见书喝了一点水,他的嘴唇干得都裂开了,喝了水,夏寂野用勺子舀着饭,小心地吹温后才喂到秦见书的嘴边,秦见书用发红的眼睛看着他,“你吃饭了吗?”
夏寂野说:“没来得及。”
秦见书说:“那你也吃。”
夏寂野说:“你吃一口,我就吃一口,好不好?”
为了让夏寂野多吃几口饭,秦见书哪怕没有任何胃口,还是吃了不少,两份营养餐,差不多吃了个干净。
吃完后,夏寂野笑着说:“小书好棒。”
秦见书问:“你吃饱了吗?”
夏寂野饭量不大,为了哄他多吃一些,也勉强让自己吃了很多,他抓起秦见书的手,隔着衬衣贴在自己的肚皮上,“摸到了吗?小肚子都撑起来了。”
秦见书终于笑了下,他说:“你也要多吃饭,你太瘦了。”
吃了饭夏寂野陪秦见书坐了一会,秦见书的脑袋枕在他的腿上,夏寂野轻拍着他的肩膀,他身上的衣服都皱成了一团。
秦见书闭着眼睛,感受着夏寂野温柔的抚摸,阔别经年,再次感受到夏寂野的温柔,秦见书的脸埋在夏寂野的小腹上,眼角偷偷渗出了泪。
夏季气温高,秦见书一般都是洗冷水澡,夏寂野站在花洒下调了许久的温度,秦见书一晚上没休息,现在抵抗力不好,他怕秦见书洗冷水澡会感冒。
调好温度后,又给坐在一旁的秦见书脱衣服,秦见书依然没有什么精神,像被烈阳晒干的藓,蔫蔫的。
夏寂野也脱了衣服,秦见书比他高,他让秦见书坐在塑料凳子上,先用一次性的刮胡刀给他把胡子刮了,好让他看上去有精神一些。
又从头发开始给他洗起,在意大利相处的时候,他们一起挤在狭小窘迫的卫生间里,两个人甚至不能并排站。
一开始夏寂野觉得秦见书是富家少爷,又把他当小孩子,经常会帮他洗头,后来秦见书越长越高,就不要他洗了,而是自己给夏寂野洗。
后面很长的时间里,两人都没有这样融洽和谐的共浴时刻。
秦见书把脑袋靠在夏寂野平坦的腰腹上,他的腰腹比自己的柔软光滑,秦见书像是抵达了一个温暖的港湾,将他所有的不安、低落都挡在了外面,和这个卫生间一样,世界只有他们彼此。
洗了澡吹了头发,夏寂野给他换上病号服,给他系腰侧带子时,秦见书说:“夏寂野,我以为你不会管我的。”
夏寂野的手一顿,旋即轻笑了一声,“我怎么可能不管你?我现在是你唯一的家人了,不是吗?”
秦见书委屈地说:“可你说你恨我。”
夏寂野揉着他的头发,“那些都是气话,以后只要小书听话,我就不会生气了。”
两人一起躺在病床上,秦见书把脸埋在夏寂野的胸口,夏寂野握着他的右手,抚摸着他手腕内侧的那道伤疤,“小书,你18岁生日那天,我不是不愿意陪你过,而是你叔叔病危,你叔叔当时对我来说太重要了,我也不是要打你,当时我太着急了,我不知道你一直在生病。”
想起当时自己因为着急生气扇了秦见书一巴掌,夏寂野心里悔恨得不行,“为什么一直都在生病不告诉我?你当时还那么小……小书,对不起。”
秦见书瓮声瓮气地说:“因为我想照顾你,我怕你觉得我年纪小,又在生病,可能自己都照顾不好。”
夏寂野的心头颤了颤,他的鼻尖抵着秦见书的额头,“你怎么会那么傻?那为什么又把药停了?”
秦见书说:“因为在意大利和你相处的时候,我以为我好了,而且吃药副作用很大,我怕影响自己的身体,以后也没有办法照顾你。”
夏寂野再也控制不住,他将秦见书紧紧地搂进怀里,“小书,你首先要为你自己活你知道吗?这个世上没有任何人值得你以伤害自己为代价去对他好,你首先要爱自己,才有余力去爱别人。”
秦见书在夏寂野的怀里抬起了脸,那双曜黑的双眸闪烁着泪光,他想起自己整个暗淡无光的青春期,如果不是夏寂野的出现,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坚持到现在,“可如果不是你,我可能长不大。”
第39章 陪伴
夏寂野一直等到秦见书睡安稳了才起身,忙了一个上午,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发现已经下午2点多了。
夏寂野给杨思恩留言:【这两天不去美术馆,有什么事和我联系。】
杨思恩:【夏老师,你身体好点了吗?】
夏寂野稍感疑惑:【你怎么知道我生病了?】
杨思恩:【小秦总给我打了电话。】
难怪周一杨思恩给自己发了消息,他没有回复,杨思恩也没有再打电话过来了。
夏寂野从病房出来后问了下护士,独自去了洛医生的办公室。
正是山间午后,从一段玻璃连廊走过,夏寂野看了外面一眼,午后烈日晒散了云,天空呈现出透亮的天蓝色,山中树林掩映处,绿影重重,玻璃隔绝了外面的蝉鸣鸟叫,室内静谧又安逸。
光是站在玻璃连廊里,都能感受到午后日光的灼热。
夏寂野站在外面敲了下门,洛医生说:“进来吧。”
看到是夏寂野,洛医生合上手中的病历,“你是要来问见书的病情吧?见书现在怎么样?”
夏寂野在他对面坐了下来,“睡着了,洛医生,我来是想问,小书他15岁确诊的那年,情况很糟糕吗?”
洛医生把秦见书的这些年的诊断报告在电脑上打开,夏寂野看到电脑屏幕上面记得密密麻麻,他往下翻到秦见书15岁那年的确诊记录,上面不但记录了他有双相,还同时患有严重的焦虑症,甚至多次出现自残的行为,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和语言。
夏寂野一点一点地往上翻着,他想起秦见书还没成年时对自己说过的话,他说他觉得自己长不大了。
其实夏寂野早应该发现秦见书不对劲的,从他认识秦见书开始,他就一直是个满腹心事又阴郁的孩子,后面秦霓带着他离开了唐宅,夏寂野想着,说不定离开唐宅就能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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