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清了清嗓子,神情正经了一些:“那么。接下来要步入正题了哦,小月,记得找个安静的地方,最好带上耳机,不然要吓到别人。事先说明,我才刚开始学粤语,还不标准,不要笑话我,好不好?”


    说罢,他勾起唇角,软软地笑了笑,手指灵活地触动键盘,唇边逸出断断续续的、好听的哼唱。


    ”让晚风轻轻吹送了落霞


    我已习惯每个傍晚去想她


    在远方的她此刻可知道


    这段情在我心始终记挂……”


    少年笨拙地说着拗口的粤语,声调倒是准,发音却很是古怪,纪松月看着看着,忍不住笑了出来,笑着笑着有什么东西滚滚而落,眼前瞬时变得一片模糊,那抱着手风琴的身影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漂亮俊秀的五官和干净的宿舍都化作一团被洇湿的墨。


    那个下午,阳光很是灿烂,透过卧室的玻璃倾泻而下,把地板照成了牛奶一样的奶白色。她整个人笼在暖融融的阳光下,整个人蜷缩在椅子上剧烈地发抖,豆大的眼泪打湿了麦当劳制服的胸襟,工牌上的姓名在日光下熠熠生辉,明亮而尖锐。


    时光还是步入了六月,她迎来了新的开始,和新的人生。


    好不容易找到了兼职,她打算攒钱买一张南下的车票,偷偷去找他。


    可命运啊,像是镜中花水中月,每当你觉得自己抓住了什么,却发现那不过是虚无缥缈的影子,近在咫尺,却隔着百丈远,此生触不到,碰不得,得不到,两手空空地惨淡收场。


    她在那个下午化作了一株枯萎的草。


    在生机勃勃的、向阳而生的土地上,她极速地枯萎着。而这座小镇,这座生育了她、抚养了她的小镇,带给她希望后又留下无法泯灭的伤痕,同始作俑者一起冷眼旁观,震耳欲聋地说人生下来就是奔赴死亡,而他的死亡只是来得早了一些,我们让他死在了最鲜活最接近的幸福的时刻,你们的爱情永垂不朽了,你们的爱情光明伟大,所以你这辈子都别想忘记他了。


    你这辈子,都不会再忘记他了。


    ——这是命运给她的,最浓烈而甜美的恶意。


    ……


    【尾声】


    2019年,北京。


    会议室里,沉默一点点漫开。摄影师疑惑地抬起头,朝旁边的记者递去一个眼色。小记者立刻会意,清了清嗓子开口:“看得出来纪老师身上确实藏着故事。这也是很多读者十分好奇的问题,不知道我们有没有这个荣幸,请纪老师和大家分享一下?”


    刺眼的打光灯下,妆容得体的女人从纷乱的回忆里抽离出来,转瞬就牵出一抹淡然的笑意。


    “不好意思,刚刚我仔细回想了一下,可能要让各位读者失望了。”纪松月望向镜头,语气诚恳,“我其实一直都是母胎单身,并没有经历过什么刻骨铭心的感情。书中绝大多数情节都属于文学创作,很感谢大家的喜爱,但那并不是我的亲身经历,希望大家不要误会。”


    小记者惊讶地“诶”了一声:“是吗?刚才看您的样子,以为您会有精彩的故事跟我们分享。看来是书中的人物太过鲜活,连您都沉浸进去了。”


    她略带尴尬地圆了一句,手里的笔轻轻顿了顿,飞快在笔记本上划掉第一个问题。


    “那先跳过这个,我们继续吧!第二个问题是什么呢……”


    傍晚,夕照如金,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落满地。


    “丁零”一声,大门应声而来,采访结束的女人带着一丝疲惫回到家里。她还没换上拖鞋,一只白猫就“喵喵”地蹭了过来。


    纪松月俯下身,熟练地摸了摸小猫的脑袋,温声道:“睡醒了吗,小白?肚子饿不饿?稍等等,我马上给你放饭。”


    小猫的叫声早已不复幼时的细软清脆,带着一点点成年猫咪的沙哑,黏人性子却丝毫未改。它顺着她的小腿轻轻蹭蹭,尾巴绕着她的脚踝缠了又缠。纪松月心底瞬间软得一塌糊涂,换好鞋子,把包往沙发上随手一丢,快步走向阳台给小白添上满满一碗猫粮,又换了干净的清水。


    安顿好小猫,她才转身走进厨房。


    极简的小公寓干净清冷,没有烟火喧嚣。纪松月简单煮了一碗清汤面,加了两颗青菜、一个荷包蛋,安安静静坐在餐桌前吃完。吃完后,她慢条斯理收拾好碗筷,走进浴室卸妆洗漱。


    厚重精致的妆容一点点褪去,露出素净干净的眉眼。女人的面容似乎变化不大,一样平凡、丢进人群里就泯然的模样,只是这几年来她阅历增厚,拿了好几个学位,出版了几本书,赚了一笔钱,也用那笔钱走过了世界的诸多角落,昔日的仓皇和稚嫩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层阅尽千帆的淡然。


    温热的水流冲刷掉一身疲惫,洗完澡,她吹干头发,换上柔软宽松的睡衣,蜷身躺进柔软的大床里。


    手机屏幕适时亮起。


    是小记者发来的消息,附带一段粗剪好的采访视频片段。


    【纪老师,采访视频已经粗剪完成啦!整体挺流畅的,您确认无误后,我们过几天就正式推送!估计热度会很好,绝对能冲一波热搜!】


    纪松月的指尖轻轻划过屏幕,点开视频看了没几秒,浓重的困意骤然袭来。她就这么靠着床头,不知不觉沉沉睡去。


    那一夜,纪松月久违地梦见了沈度。


    -


    是那个雨夜。


    夏日特有的暴雨,来势汹汹,噼里啪啦地在地上砸出一朵朵绽放的水花。他们并肩站在雨棚下,远处闪烁着出租车的灯光。


    她被陶梅的两个小姐妹堵在学校附近的巷子里拳打脚踢,脸上挂了彩,很难看。而他慌乱之中丢下车子,抓起两只竹篮子扣在了女生头上。


    出租车的光从远处漫过来,沈度转过头问她,是要坐车离开,还是一同冲进大雨里。


    十八岁的纪松月满心怯懦,怕被同学撞见,怕被老师发现,更怕孟慧美寻过来。


    而他含笑望向她,眼神仿佛在告诉她,不用怕。


    于是这次,她没有招手,眼睁睁那辆出租车径直驶过,逐渐消融在茫茫雨幕中。


    是啊,人生只活一次。


    她心想,纪松月,为什么不能更勇敢一些呢?


    为什么要屈服于命运的安排?高考、学习算个什么玩意,你以后不会靠金融学吃饭的。


    于是,她伸出手,和他十指紧紧相扣。


    不顾一切地,勇敢地,一同冲进了十八岁的雨中。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完结啦!!!撒花!!


    感谢看到这里的宝宝!!谢谢你们的支持,我把这篇小短篇顺利写完啦,爱你们!!


    下本开《掌上明珠》,宝宝们喜欢的话可以点个收藏~


    ————下面是一些after talk,又臭又长预警——————


    先让我仰天长啸一句:终于完结啦!


    这本小说很短,应该是我目前写的最短的一篇了。但是每个角色都觉得很真实,尤其是小月,我时常感觉到她其实就是我身边的一个小姑娘,低眉顺眼安静善良,像一只不起眼的小蘑菇。


    小月使我写的所有女主里最软弱,也最内向的一个。


    她很平凡,样貌平凡,家境平凡,故事也平凡。在一个小镇里喜欢上了一个不会说话的男孩子,最后和很多早恋一样没有善终的故事。这个故事光是想一想就觉得乏味极了,很多人似乎都经历过,那么何必写出来呢?


    为什么要写这个故事?一开始我的初心是复健。距上次开文已经过去了很久,几乎快半年了。我忙于工作,忙于现实生活,很久没有动笔。本来想开《掌上明珠》,但实在是没有灵感,写了上万字全部删掉,如此反复三四次,我终于放弃,并且承认——那时的我,没办法沉浸地去讲一个故事。


    那么写什么呢?我看向《小城》。


    ——它很短,只是一个一闪而过的脑洞,在我的脑海里它的雏形是一个少年在晚霞下拉着手风琴,他美好而温柔,有一个必死的结局。更重要的是,它是免费的故事,这也就意味着我有更自由发挥余地,我可以彻底地写我想写的东西,不用在乎全勤,入V,榜单、更新频率等等,我只要想写就写,不想写就不写。


    于是我带着一种散漫的态度,就此动笔。


    可开始后,事情并未如我意料那般顺利。兔有些完美主义,一开始打算随便写写,三四万字就完结。但是字数越写越多,人物越来越厚,孟慧美、纪成、于海城……这些配角似乎都变得鲜活起来。我开始好奇他们的人生,开始好奇他们的故事,他们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的大人?他们小时候发生过什么?他们参与到了小月的人生里,对她造成了哪些影响?一旦我开始考虑这些,那么这个故事,便不可能凑合起来。


    我开始认真地去思考,《小城》到底是什么故事。


    千禧年的背景,没错,那时候我还很小,小月和沈度都比我大,在我还没有记忆的时候,他们已经大孩子了,我眼里过时的偶像在他们那个<a href=tuijian/niandaiwen/ target=_blank >年代</a>熠熠闪光,我觉得是怀旧金曲的歌在他们的MP3里单曲循环,人人传唱。所以我要切换一下视角,变成他们的朋友,参与他们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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