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多么新奇啊,空气潮湿的好似要人长出腮来,路边满是猖獗的三角梅和绿荫繁茂的苍天大树,庞大的树冠挨挨挤挤,几乎要遮天蔽日,似乎这些草木才是城市的主人。而繁华的城市里人群匆匆忙忙,无人打量这旺盛的生命力。
沈度拍下了这些照片,一一发到了她的QQ上。
两人约好,每天都要发消息。纪松月虽然没有手机,但是她把自己的数学卷子借给了教室后排的女生,作为交换,那个女生在大课间会把手机借给她,让她登陆一会儿QQ号。
他们聊天的时间,只有那20分钟。
沈度所在的电子厂还不错,规模庞大,业绩蒸蒸日上。除了工作节奏快点,男生要上夜班,其他的都挺好。他被分到了六人寝,五个舍友都来自天南海北。大家年纪相差不大,个个都很新奇,第一天晚上沈度就跟他们一起去吃了附近的潮汕大排档。
宿舍的陈设也简单,六张床,一张大桌子,厕所和淋浴间都是公用的,但是每个宿舍都有阳台。沈度每天都会把衣服换下来洗干净,挂在阳台上晾干。
可是南方很潮湿,他的衣服有时候两三天都干不了。
纪松月:「那你怎么办呀?」
沈度:「实在没办法了,就用吹风机吹干。」
纪松月:「看来南方也不是那么好。」
沈度:「除了这一点,别的都还行。吃的东西看着清淡,味道却很不错。有机会我带你去吃厂子附近的排档,有家鸡煲非常实惠,里面是整只鸡,还送腐竹和茼蒿菜,双人餐才30块。」
纪松月:「哇,被你这么一说,我也想去了。」
沈度:「好好学习,高考完再说。」
但并不是每天都能聊起来,大课间是上午十点多,沈度要是上了夜班,这个点就得用来补觉。她就会把想说的话一次性发出来,等他醒来慢慢回。她的结束语永远都是别太辛苦,身体第一。而他总是会回“不辛苦,别担心我啦,好好上课。”
每星期她都会去精品店老板那里买试卷,老板偷偷把沈度寄来的东西,瞒天过海地塞进装试卷的大红袋子里。沈度寄过散装的鸡仔饼、老婆饼、寄过蚝罐头、寄过桂圆干,还有在档口买的各种各样的塑料发卡,都是要出口到日韩去的,款式非常时髦,文水小镇还没人戴过。
有时候他还会寄一封信,信里没有什么文字内容,只夹了一朵漂亮的三角梅,明丽的粉色像是耗尽生命换来的艳丽。
纪松月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花,她夹在了错题本里,偶尔想他了,就打开本子看一看。那朵花的纹路已经被她用视线描摹的烂熟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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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盼望着,盼望着,2008年来了。
文水下了一场鹅毛大雪。
小镇从没见过那么壮观的雪——天地间一片银装素裹,好似一堵厚重的棉被,把世间万物都捂得严严实实,连文水江都结了层厚厚一层冰。
芦苇被压得七倒八折,落单的水鸟被粘在了冰面上,身体仍保持着起飞的姿态。
起初,所有人都以为这只是一场普通的雪。
可这雪连绵地下了将近一个月,一直下到临近年关,都没有要停的意思。
第45章
年前,纪成的单位宣布不再发过年费,每人拎一桶金龙鱼和十斤米回家交差。
于是原本天冷歇停的三轮车又开了起来。三轮车装上了棉套袖和挡风被,纪成也套上了里三层外三层羊毛裤和棉裤,饶是如此,每天晚上回来都冻得直哆嗦。孟慧美心疼,本想说要不算了,等年后暖和点再开,但最近雪下得大,小镇的公交车和出租车都停了,三轮车生意特别好,这几天晚上纪成天天能赚150多块,夫妻俩一咬牙,再坚持坚持吧。
结果临过年还有小半个月的夜里,车轮子在结了冰的路面上打了个滑,连人带车摔了个人仰马翻。
好的是车上当时没拉人,受伤的就纪成一个。
坏消息是纪成摔断了腿,当晚就送去了急救室。
孟慧美原本在家里炸过年吃的萝卜饺子,接到电话后差点连油锅都忘记关,匆匆就从家里往医院赶。路上没有车,她骑着自行车,呼呼的冷风往脖子里灌,到了医院满脸都冻得通红,哆哆嗦嗦地往急诊门诊赶去。纪成一脸菜色地躺在病床上,四周被帘子简易隔开,一百六十多斤的男人痛得连话都说不出来,看到老婆过来,第一句话就是:“钱……钱掉了……”
“都啥时候还说钱!”孟慧美又急又气,心疼得眼泪直打转:“你咋这么不注意?路上结了冰开那么快干啥?都快过年了,小月也要期末考了,你还给我惹事找麻烦,是嫌我还不够忙吗?”
一旁的护士闻言,瞪了她一眼:“家属小点声,这个点大家都休息了,你们的家务事回家再说。”
纪成一声都没吭,断了的大腿以奇怪的角度别别扭扭地折着,满脸都是内疚。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你去实验初中……哪个十字路口看看……钱袋子掉了……我估计在那里。”
“多少钱?”
“三百。”
她闻言,鼻头一酸,飞快抬手抹了抹眼角的泪:“我知道了,人家交警会帮忙找的。你先别操心了,把腿治好再说。”
纪成看起来还是有些不放心,但很快医生就赶了过来,简单诊断一番后,就将人推去了手术室。
孟慧美在急诊门诊等了一夜,没有回家。
门诊直到半夜都还很热闹,很多和她一样的家属都坐在彻夜长明的大厅里,失魂落魄一般睁着眼睛,满腹思绪,彻夜难眠。来来往往的医生护士习以为常,忙碌地穿梭在信号灯一样矗立的人,脚步急促慌张。
等纪成从手术室出来,已经是凌晨三点多。他打了麻药,还没醒过来,胡子拉碴地陷在病床上。孟慧美给纪成乡下的妹妹打了个电话,让她来城里帮忙,顺便带来点日用品。然后又跟纪成的领导请假,简单编了个谎,没好意思说他晚上跑三轮拉客,只说是晚上散步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
打完电话后,她已经口干舌燥。刚想去打杯热水,又想起了纪松月。于是她又给家里拨了通电话。
“喂,妈?”
小姑娘还没睡,声音有些沙哑。
“到家多久了,吃饭了吗?”
“11点多到家的,吃了点饺子。”
高三的晚自习一直上到十点半,小姑娘每天十一点多才回家。往常家里会留个小灯,孟慧美会坐在餐桌上强撑着等她回来,热一热夜宵给她吃才睡。结果今天放学到家,屋子里一片漆黑,夜宵只有厨房里炸了一半的萝卜饺子,她烧了壶开水就着凉饺子,凑合吃了一顿。
“你爸骑车摔着了,现在在医院里,今天我得陪床,不回去了,你明天自己煮个鸡蛋,喝点牛奶去上课吧。记得定好闹钟啊。”
“爸他怎么了?伤到哪里了?”
“腿,”孟慧美故作轻松:“没啥大碍,明天你姑姑也来帮忙了。家里的事不用你操心,好好上你的学。”
孟慧美打心底里瞧不上纪家那帮乡下亲戚。逢年过节亲戚过来吃饭,她都要专门去超市买一次性碗筷,等人前脚刚走,后脚就能碎碎念好几天。一会儿嫌人吃饭吧唧嘴,一会儿吐槽进门不蹭鞋底,穿着脏裤子直接往干干净净的沙发上坐。平时啥事她宁可自己累死累活,也不肯让婆家的人过来插手家里的事。
可这一次,她反倒把姑姑叫过来了。纪松月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又追问:“那我明天一早就去医院看看,你们在哪个医院?”
“得了,你别没事找事了,在学校好好学习才是跟我省心,跑过来除了给我惹麻烦,”孟慧美叹了口气,疲惫再也掩饰不住:“好了,我困了,先睡了。明天我就回家了,你赶紧休息吧。”
……
就这样考完了期末考,纪松月才知道父亲摔断了大腿,一开始她也想去医院照顾,但是孟慧美说什么都不肯——过了这个寒假就是最后一学期,高考近在咫尺,她得在家里好好刷题,不能浪费时间在这种事情上。纪松月拗不过她,只能天天给医院打电话,偶尔跟着孟慧美去探望一眼,躺在病床上的父亲像是缩了水,整个人都瘦了一圈,看起来很陌生。
因为这场横生的枝节,这段日子过得稀里糊涂、乱七八糟,时间不知不觉就到了月底。
距离过年还剩差不多一周,孟慧美带着纪松月走马观花跑了好几家亲戚,又回了一趟娘家,给弟弟妹妹捎上自己亲手炸的丸子和鱼块。
小舅去年因为纪成的事进过局子,心里一直记着仇,说什么也不肯去医院探望纪成。孟慧美也不勉强,把砂糖橘和炸好的吃食往桌上一放,没多逗留,转身就要走。
“急着走什么?正好饭点,吃完再回。”小舅随口拦着,“外头路面全是冰,你带着孩子赶路多危险。”
孟慧美摇头推辞:“家里一堆事等着呢,小月晚上还要刷题,我还得去医院给纪成送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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