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也没什么——沈度也是人,是正常男性,和普通人一样会长大,结婚、生子。


    他会喜欢上什么样的女孩呢?他会长成什么样的大人呢?他成为丈夫是什么样子,会有儿子还是女儿?


    纪松月忍不住悄悄别过头,看了他一眼。他闷头吃着泡面,红得几乎要滴血的耳朵从黑发中翘起来。最终什么也没说,俩个人就沉默着把泡面吃完,逃也似地从老板娘眼皮子底下离开。


    大雨很快就停了。


    太阳重新从厚重的云朵里钻了出来,洒下虚弱得像蛋清一样的日光,空气中弥漫着泥土混杂着江鱼的腥味。


    雨水将闷热一扫而空,温度变得轻盈宜人。纪松月穿着短袖短裤走在路上,四肢还感到一丝凉爽。


    时候还早,她打算坐公交车回去,沈度说什么都要送她。俩人略有些沉默地并肩走在路上,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有些尴尬,


    或许是刚才老板娘的话,一瞬间让她觉得沈度有些陌生。沈度还在继续害羞,这个年纪的男生女生,总是对异性的话题很敏感,他像一棵害羞草一样蜷缩着纤细的心思,又忍不住探出试探的触手,在并行的时候悄悄看过来,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攥紧手指。


    公交车站就五六百米,走几分钟就到了。但是车子还没来,俩人站在站台里像两根笔直的毛笔,傻乎乎地吹着江风。


    「你是不是明天开学?」


    终于还是沈度打破了沉默。纪松月唔了一声,点点头。


    「那你怎么来看小白?」


    这倒是个问题。


    暑假以来她天天来找他,养了小白以后更是从早到晚泡到他的房间里,和小白一起睡觉玩闹。小白是只胆小的猫,纪松月足足花了三天才让它从床底下钻出来,摸到毛茸茸的小脑袋瓜,开学后估计也就周末能来两趟,和小猫好不容易培养的亲密感说不定又重新归零了。


    “这两个月我们不上晚自习,”纪松月道:“我放学后可以来这里。”


    「你家里人发现了怎么办?」


    “我妈在出差估计下个月才回,我爸晚上下了班就去打牌,根本不管我,我就说我在学校上自习好了。”


    「辛苦了,小月。」


    少年眉眼温润,在稀薄的日光下,看起来有几分玉质的干净透明。纪松月莫名又想起老板娘说有女孩子痴心喜欢他,心中涌上一股复杂的酸涩,让她滋生出几分怨怼,不想看到沈度的脸。


    “沈度,”顿了顿,少女浅浅吸了一口气,似乎在给自己打气似的:“你喜欢那个女生吗?”


    沈度疑惑地皱眉。


    “小卖部老板说,有个女生喜欢你,人很漂亮的那个。”


    这个话题再度被提起。沈度的心猛地一沉,紧张地望向纪松月,却见她垂着眼,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半分目光也不肯分给自己。


    他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她的胳膊。等到她别别扭扭抬起脸,他急忙飞快比划:「我不喜欢她,我们只是朋友。」


    “可我和你也是朋友呀……”


    这句话不知怎么的就脱口而出了,说出口的瞬间,两个人都没察觉到有什么不妥,直到下一秒,纪松月骤然回过神,脸颊轰地烧得通红,四肢窜起一阵电流般细密的麻意。公交车刚好抵达站台,她快步上前,伸手拦下车。


    车门咔哒一声弹开,小姑娘头也不回地窜上车,仓促丢下一句“下周见!”,从头到尾,半点也不敢回头去看他此刻的神情。


    直到稳稳落坐在后排座位,她才敢悄悄探出脑袋,透过车窗,偷偷朝下回望。


    少年站在刚才的位置,一动未动,仰起头,目光炯然地看着她。他似乎在消化什么晦涩难懂的文言文,又似乎是听到了陌生的语言,有一瞬间隐约捕捉到了她话里藏着的心意,却又不敢笃定、不敢点破


    只一双清亮漂亮的眼眸,定定地、牢牢地锁着她的身影,满目懵懂又滚烫。


    那一瞬间,纪松月好像变成一只小小的昆虫,


    他像一只手,牢牢地摁住她的翅膀,任她使出浑身解数拼命挣扎,都逃脱不出他的目光。她立刻别过头,坐到了车子的另一端,心脏在胸膛里砰砰直跳,令她感到又羞耻,又不安。


    ……


    虽然暑假只有短短一周,但这一周也是轰轰烈烈——文水一中提前开学的事闹得沸沸扬扬,不少学生冲去学校贴吧破口大骂。吧主都是学校的老师,据说删了整整十几页才把满屏污言秽语删干净。


    还有学生给教育打了电话,从市教育局打到省教育局,结果打完无事发生,一周过后的开学通知风雨无阻地到来了。


    开学那一天学校里的怨气和死气几乎要将教学楼撑破。连纪松月这种好学生都有些无精打采。


    她本来前一晚上都没睡好,一闭眼都是下午那句脱口而出的话,又羞又恼,不知道沈度会不会多想,会不会误会,会不会因此讨厌自己,整个人怎么都想不明白,索性在床上直蹬腿。结果直到凌晨一点多才入睡,早上起来脸盘子肿的像灌了水的气球。


    六点半到了教室,已经有三个人在座位上低声晨读。


    那三个人并不是考试名次靠前的好学生,全都是排名中后的。纪松月看到他们还有些惊讶,但很快她也掏出英语作文书,开始背上面的金句。


    他们开学就是高三了,高三意味着最后一搏。


    从上学以来就高高悬在头顶的高考终于近在咫尺,他们终于变成了高三生,青春在一瞬间褪去了亮丽的底色,变得灰白而寡淡。正如他们今后这一年的人生,似乎被铺天盖地的试卷所填满,单调、紧绷,却又盛满孤注一掷的期许。


    【作者有话说】


    心意已经明晰了,很快就戳破窗户纸,会很甜~


    第31章


    高三的节奏和高二完全不一样。


    没完没了的试卷、考试。一天内就能把三门主科和理综考完,老师们连夜批改排出名次,一周内一个人的排名可以从年级前五跌到年级第五十,然后又在周五的考试中重新回到年级前三。


    每节课下课都会发成堆的试卷。高一高二的时候周末才会发几张,现在上一节课发三四张,上面的题目又多又稠密,为了尽可能地节约用纸成本,那些字小得像小米粒,答题的<a href=tuijian/kongjiaarget=_blank >空间</a>也狭窄得像人的喉管。这些试卷并不是当天的作业,往往上午发的下午就要讲,老师为了赶时间只讲难题、大题,或者选择题的最后几道。很多人明显跟不上这么快的节奏,上课的时候一脸迷茫,下课后四处去问成绩好的同学,拼命把进度追回来。


    这种高度紧张的氛围像是一把手,把所有人的头皮都扯了起来,原本吊儿郎当的几个吊车尾也不安了起来,下了课也不出去抽烟打诨,乖乖坐在座位上刷题看书。


    纪松月在这种氛围里总是想起沈度。


    写试卷的时候,她想起大雨天停电的时候,她站在冰箱前,低头凑过去闻他的衣领。换笔芯的时候,她想起自己站在板房门前,他穿着湖绿色的衣服从楼梯走上来,抱着怀里的小白猫,小猫像棉花糖,而他比棉花糖更柔软。数学老师用粉笔在黑板上咚咚咚地凿下解题步骤,她想起俩人临别的时候在车站,她问他我们不也是朋友吗?那一瞬间空气里的水汽似乎都消失不见,他站在雨后满是江水腥味的车站里,眉眼像是被雨水洗过似的发亮。


    空气里似乎也弥漫着皂荚的香气,少女忍不住抬起头,只看到安静的教室,大家埋头在课桌上漆黑一片的后脑勺。


    头顶的风扇吱呀吱呀地晃动着,闷热的三伏天,连空调都没有教室,所有人全神贯注地刷题,汗珠落在劣质试卷上,一颗接着一颗。


    而她的心脏不安分地,一下又一下地跳动着。大脑也离经叛道地想起他。


    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


    偏偏是这个要紧的时候,情窦初开的青春期姗姗来迟,害得她无法静下心来,只要稍稍一发呆,他的面庞就会浮现在眼前。她忍不住想笑,却又觉得很丢人,在这个时候喜欢上一个人,那是罪恶滔天不知羞耻,要被老师爸妈戳脊梁骨戳得抬不起头来的。


    但是她就是,忍不住。


    总是想起他。


    总是想再见见他。


    哪怕她那天逃也似地坐上了公交车,哪怕再见面她也只会把心事藏起来装作一副绝对不喜欢他的模样,但是一想到能见面就好开心啊,沉闷如死水的生活都生机勃勃了。


    ……


    下午的时候,她久违地遇到了陶梅。


    要去走廊尽头的厕所,肯定要经过6班。往常她都是目不旁视快步流星地冲去厕所,好尽快回去刷题,但这次她鬼使神差地往6班的玻璃窗上瞥了一眼——窗边后排的座位上,陶梅正盈盈笑着。利落的齐耳短发衬得她巴掌小脸愈发精致,两枚银色大耳环垂在脸颊两侧,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在教室里格外惹眼。


    她只愣了一秒,然后便看清陶梅对面的人——是徐子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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