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话不作假,谁都有脾气,就算是兔子着急了还咬人呢。但是纪松月的脾气像是针眼儿,得用放大镜才能看清楚,几乎没人见她生气过。说实话,她也不知道自己生气是什么样子,但是另一方面,她也很少对人撒娇。
她最亲的人是外婆,唯一的撒娇对象也是外婆。小时候跟着孟慧美回老家,车子还没进村,外婆就已经在村口等。车子一拐进熟悉的小道,纪松月立刻摇下出租车的窗户,探出脑袋喊:“家家!家家!”
那个黑瘦黑瘦的小老太太背着手,弯着腰,笑呵呵地就快步走来了。
孟慧美总是对外婆没有好脸色,但是每个月还是回老家一趟。她经常说外婆坏话,说她重男轻女,只爱舅舅一点也不爱她,过年的时候舅舅说要吃盐焗鸡,她想吃炸藕夹,结果家里买了只鸡回来,她委屈得直掉眼泪,外婆看到了上来就给她几个大嘴巴,让她再哭就滚到外面去。
这件事情她记到现在,哪怕结婚生子了也都记得一清二楚。可纪松月怎么也无法把那个残酷的农村妇女和给她买山楂棒冰的小老太太联系到一起。外婆是对她最好最好的人呀,外婆总是笑眯眯的,从来不会对她生气。
可还没等她想明白,外婆就去世了。
正出神,沈度把一碗莲藕排骨汤放到她跟前。
夏天的藕脆甜,秋天的藕软糯,但是文水人一年四季都爱吃藕,不挑时令。纪松月的肚子刚好有些饿了,咕噜噜叫了两声,却没有立刻动筷子:“一起吃吧。”
「锅里还有,你先吃。」
窗外繁星点点,一转眼又到了晚上。后天就开学了,短暂的暑假一眨眼就过去了,仿佛从没来过。
沈度也给他自己打了一碗里几乎都是莲藕,没多少排骨。今年猪肉贵,一点点排骨都要几十块,他买了一小根,大半都给了纪松月,自己碗里留了一两段,沾沾肉味。
纪松月从自己碗里挑了根最大的,夹给他。他一愣,用力摇摇头。
“排骨都在我碗里了,你也一起吃呀。”
「我不喜欢。」
小姑娘不信,又夹了一根给他。他伸手遮住碗,继续摇头。于是纪松月也不吃了,把筷子放下,俩人四目相对。
两秒钟后,“扑哧——”
满室寂静被一声轻笑打破,沈度抬起手,捏了捏她的鼻尖,晃了晃。小姑娘一开始还一本正经,后来也忍不住笑出声,脸颊到耳垂都染上了一层薄粉,像是刚刚成熟的水蜜桃。
只是她轻轻一别头,嘴唇擦过他的指尖,柔软陌生的触感似乎还带着一缕少女的香气。
沈度怔了怔,触碰到她的那片皮肤似乎燃起了一簇小火苗,散发出滚烫的热意。他匆匆收回手,目光重新落到莲藕汤上,斜倚的铁勺上倒映出少年懵懂而笨拙神色。
“最后一个,你吃掉,我就不给你了,”纪松月重新夹起那块排骨,递给他,眼神在他脸颊上落了一瞥:“你是不是有点热?我去开风扇。”
她起身,嗒嗒嗒地跑去衣柜旁,把风扇“啪”地打开。
老旧的扇叶咔擦咔擦地转动起来,搅起闷热潮湿的晚风,送来的凉意微不足道,却聊胜于无。纪松月一屁股坐在上,撩起额前的碎发,对着风扇吹。
沈度轻轻转过身,偷偷打量着身后的小姑娘。目光忽闪忽暗,忽闪忽闪,像挂在天上细碎的星星。
心意摇摇晃晃,摇摇晃晃,像浮动在湖面上的月牙。
第28章
暑假的最后一天,纪松月熬了个通宵把暑假作业写完,第二天一吃完早饭就准点出现在沈度家门外。
但这次她敲了好几下门,都没有人来应。正准备趴窗户上看一眼,隔壁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是个寸头男人,正是鲟鱼养殖厂里开她和于海城玩笑的崔保荣。他宿醉刚醒,浑身酒气,胡子拉碴,一只手扶着门,另只手伸进汗衫里挠着肚皮,哑着嗓子道:“妹妹,别敲了,他人不在。”
纪松月胆小如鼠,下意识后退了一步,没吭声。
“你们是不是捡了只猫?昨天他在床上捉了几十只跳骚,今天一大清早就去宠物医院给猫洗澡去了。知道你要来,特地让我跟你打个招呼,大中午别晒着,找个凉快地方等他去。“
现在是七月,文水已经入了伏,太阳从早上八点就变得歹毒。小姑娘的脸蛋被晒的红扑扑的,像水蜜桃。崔保荣平时吊儿郎当,面对小姑娘的时候倒是难得温和:“你要是想等他,就去楼下小卖部,他一回来你就能瞅见。”
话音刚落,楼下突然传来一阵车轮声,崔保荣伸着脖子朝下面瞥了眼,突然咧嘴笑了。
“哎,这不就来了?”
纪松月下意识看向走廊尽头的楼梯口,没过两分钟,就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少年穿着湖绿色的衬衫,面色如玉,眉眼清爽,怀里的小白猫洗得蓬松喷香,像一只盆栽一样乖巧地蜷缩在少年臂弯。
崔保荣吹了声口哨,惹得少年抬头看过来,目光却径直落在纪松月身上。沈度挽起唇角,软软地笑了笑,快步朝她走了过来。
“哎,咋回事,我还帮你守着门呢,连声谢谢都没有,直接无视你哥?”
沈度单手给他比了个感谢的手势,然后迅速地掏出钥匙,开门,像是屁股被火燎了似的,连人带猫都呲溜钻了进去,一转眼大门就“嘭”地关上了。
崔保荣倚在门框上发了会儿呆,然后睡眼惺忪地打了个哈欠。
“重色轻友,啧。”
……
小白一到家就跳到了床上去,在沈度的枕头上踩了踩奶,然后盘成一坨蚊香,开始呼呼大睡。纪松月看着小猫身上蓬松的毛毛,爱不释手地凑过去,力度极轻地摸了摸。
“小白现在好干净啊,身上还香香的。”
她忍不住把脸悬在小猫脑壳上面,鼻尖凑过去嗅了嗅:“不过仔细闻,还是有小猫味!”
这句话不知道怎么戳中了沈度,正在扫描冰箱查漏补缺的少年扭过身,笑的灿烂无比,眼睛都弯成了月牙。要是他能发出声,肯定是笑的地动山摇,隔壁的崔保荣的酒都能醒了——纪松月边羞恼边这么想。
「你的鼻子这么好使?」
“一般人都能闻到吧?”小姑娘嘀嘀咕咕:“你身上也有味道啊,一闻就知道是你。”
沈度下意识扯起领口,紧张兮兮地闻了几下,整个人才又放松下来,摇摇头。
“你闻不出来身上的味道吗?”纪松月惊讶:“是皂荚味,很清新的味道。”
沈度一脸疑惑地摇摇头,伸手指了指洗衣机——上面摆着一桶洗衣粉,薰衣草味的,跟皂荚差了十万八千里。
真是神奇,那他身上的皂荚味哪里来的呢?为什么他的衣服、枕头和被单,乃至整个房间都是这种干干净净的味道?纪松月满脸难以置信,沈度把自己的领子往外扯了扯,又低头闻了一下。
确实没什么味道啊。
小姑娘莫名燃起了好奇心,从床边起身,凑到他身侧,踮起脚,隔着一段距离矜持地闻了一下——真奇怪!明明就是很香,皂荚的天然的香气,他怎么闻不到呢?
纪松月疑惑地抬起头,明明没有说话,乌黑晶莹的瞳仁似乎在控诉他的嗅觉失灵。沈度的眼睛又笑成了月牙,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模样真可爱,像小狗。
鼻子灵灵的,眼睛黑黑的,整个人瘦瘦小小,可爱得想把她攒在掌心里搓几回。
小姑娘脑袋被他揉了好一会儿,才突然意识到俩人离得似乎有些太近了——近到彼此的睫毛都能数清楚,温热的鼻息纠缠不清难分你我,于是整个人冷不丁站直了身子,脸颊迅速燃起一层燥热。沈度似乎没反应过来,右手还没来得及收回,保持着方才的姿势。
一股微妙的沉默蔓延开来,像种子一样二人之间扎了根,悄悄地长出试探的、暧昧的芽。
片刻,两人又齐刷刷地别开脸,一个后退一步,倚上了冰箱,另一个也后退一步,屁股撞上了小方桌。这个小小的房间几乎被塞得满满当当,即使想要躲开,也没有藏匿的地方。青涩的情愫有些冒昧,但是羞耻心却无处可藏。
扑通、扑通——
不知是谁的心跳跳得那样急促,在狭小的出租屋里,于一片死寂中格外喧闹,震得两边太阳穴跟着一阵阵突突发涨。纪松月鼓起勇气悄悄抬眼,撞进沈度的视线——两人脸颊都涨得通红,中间隔着蜷缩成一团的小白,僵持着一动不动,如同两尊静默泥塑,谁也没有先开口。
对面的人似乎有些疑惑,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笑了起来,可刚才尴尬气氛,总算缓缓化开。他心底悄悄松了口气。
他继续清点着冰箱的存货。最近天气预报说可能会有台风过境,虽然文水镇不临海,但这次台风来势汹汹,据说会下好几天的大暴雨。到时候菜市场不开门,买不了东西,家里的存货得够。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