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远处一辆出租车驶了过来,明亮的车灯把细密的雨丝照得明灭。临到二人跟前的时候,车子放慢了速度,“滴滴”了两声。
沈度指了指车子:「回家吧。」
纪松月看了眼出租车,又看了他一眼:“那你呢?”
「我骑了自行车,在学校对面。」
似乎是看出她在犹豫,沈度又比划道:「你再不回去,家里要着急了。」
少女这才弯腰坐进后座,车门合上的瞬间,她将整张脸贴在冰凉车窗上,定定地看着他,又仿佛是想要他看清楚自己似的抬了抬脸颊——红肿的腮帮子,清晰的手指印,狗啃一样的刘海,此时此刻她是丑得不能再丑的纪松月。
沈度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冲她挥了挥手,目送她离开。
明黄色车身一头扎进滂沱雨幕,一路向前,色彩在水雾里渐渐晕开变淡,最后缩成渺小的墨色圆点,彻底消融在漫天雨雾之中。
恼人的雷阵雨还在继续。
少年孤零零地站在雨棚下,等于稍小些骑车回家。他不知道雨势什么时候能变小,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那辆车子掉了个头。直到车灯直直落在身上,他下意识抬臂遮挡强光。
隐隐约约间,后车座的车窗被人摇下,鼻青脸肿的纪松月冲他大喊:“要不要一起走?”
沈度愣愣地放下胳膊,难以置信地比划:「去哪里?」
“哪里都行,”她说:“我想和你多待一会儿。”
……
车子在临水码头的小卖部停下。
司机师傅是个热心的好大哥,一开始看到纪松月的脸吓了一跳,问她要不要去医院;后来纪松月让他掉头接沈度,他又一副苦口婆心的模样,以为俩人在早恋,在车上放了一路的苦情歌。
托他的福,纪松月心里的痛苦似乎好了些。
下车后,沈度带着她上了那栋两层小楼。他的家纪松月已经来了很多次,早已经熟悉了,只是今天和以往有些不同,他的大门口上被刷了层奇怪的绿色油漆,明显是刚刷的,还有些味道没有散去。
“你的门怎么了?”
沈度神色自若地打开门,没什么似的摇摇头。
“啪嗒”一声,刚才还漆黑一团的房间瞬间被暖色的灯光笼罩,熟悉的家具像老友一样朝二人露出和蔼亲切的神色。
沈度让纪松月先坐着歇片刻,自己转身忙前忙后。他走进卫生间拧开热水器,放了大半缸温热的水,又快步折返卧室,拉开衣柜翻出一件干净的白T恤,顺带拿了一条全新毛巾。
「衣服我洗过了,先将就一下吧,」少年把东西放到她腿上:「先去洗个澡,不然会感冒。」
纪松月应声起身走向卫生间,才刚迈步,沈度又把她拦住,眼神凝重地指着她脸颊的伤处。
「这里别碰水。」
小姑娘点点头。
沈度个头高,那件宽松白T恤套在她身上,长及大腿,像一件柔软睡裙。洗完澡后她犹豫许久,终究还是将衣服穿在了身上。衣物裹住周身,清浅干净的皂荚香扑面而来,浓郁得仿佛被他牢牢拥入怀中。
这个念头令人面红耳赤,她下意识看了眼镜子,幸好镜中人鼻青脸肿,什么神色都看不出来。
她穿着沈度的衣服。
在沈度的家里。
如果被爸妈知道了,肯定要骂她不检点。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在出租车里的她扭头看了眼,看到他站在文具店门口等雨的样子,她突然觉得寂寞得不可思议。
如果今晚他们要分开,就是要将夜色一分为二,他被大雨困在文具店门口那方寸的天地,而她又要回到那炼狱一样的家里,带着伤,或许还要添新伤。
为什么要分开?
为什么要和他分开?
他是这个世上为数不多对自己好的人。
于是,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瞬间爆发,少女抓住前座的椅子,执拗地让司机掉头。
一想到这里,纪松月还能感受到那时胸口的滚烫,连心脏都兴奋得发痛。
今晚跟他回家,她绝不后悔。
至少这个简陋的小屋,比自己从小长大的房间,更能包容她。
纪松月擦着湿头发走出浴室,一抬眼就看见沈度抱着被褥,准备在床边铺地铺。
第24章
外面的雨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隔着薄薄的窗帘,像是断掉的珠子一样连二连三地从天而降。
沈度打地铺,纪松月睡床。
床很窄,一个人睡上去只能摊开半边胳膊。纪松月小心翼翼地爬上那张小床,环顾四周打量了一下,枕头皮和被子都是新换的,洗得干干净净。被褥有点薄,好像只有一层,手掌往下一摁就能摁到木头床板。
头顶是乳白色的旧蚊帐,上次他们两个人好不容易搭好的。纪松月站起身,抬手解开系紧的绳结,洁白纱帐缓缓垂落,如倾泻的月光,将方寸床铺拢成一枚与世隔绝的柔软茧壳。
卫生间的水流声停了,沈度洗完澡,从里面走了出来。他顺便洗了个头发,整个人浸着温润的水汽。看到纪松月站在小床上,少年唇角勾起一抹软软的笑。
「当心别摔下来。」
纪松月听话地坐下。
头发擦干,又把房间简单打扫了一下,最后关掉头顶的大灯,只留方桌上一盏小台灯,沈度就着这小小的灯光在编竹条。他平时要在养殖场帮忙,只有晚上有空做一做副业,每天睡前空出半小时编些小玩意,比如小风筝、扇子、挂在车上的葫芦和巴掌大的花瓶。要是不打瞌睡,一个晚上能编五六十只,足够精品店老板一周的货源。
窗外夜雨绵绵,裹挟着江水独有的腥湿凉意漫进小屋,潮湿的晚风与沈度身上干净清淡的沐浴香气交织缠绕,晕出一种安稳悠远、近乎旧时光的古典静谧。纪松月躺到床上,睁着眼睛,默默适应着陌生的天花板,耳畔边是竹条“沙沙”地摩擦声和雨水噼里啪啦的协奏曲。
过了几秒钟,她从床上转过头,看向小方桌。
“沈度。”
少年转过身:「你现在要睡吗?是不是我吵到你了?」
纪松月摇摇头,乌黑的瞳仁里倒映着他暖黄色的、小小的身影。
“你每天都要编竹条吗?”
沈度点点头。
“那你几点睡觉?”
「早的话十二点,晚的话两点钟。」少年不以为然地笑了笑:「但我完全没问题,我睡觉很少的。」
纪松月挤出一丝笑来,又瞥向头顶,眨了眨眼睛。
“好辛苦。”
这句话很轻,轻的像是自言自语,少年不知道是没听到,他没有回应,狭长的影子映在墙上。
“为什么要这么辛苦?”
她又望了过来,眼底浮动着浅浅的水光。沈度沉默片刻,比了一个“上学”的手势。
「挣钱,交学费,我想上学。」
“你现在没有上学吗?”
「我没有钱。」他轻轻耸了耸肩:「我爸爸欠了很多债,所以家里的钱都用来还债了。我没有钱读大学。」
所以才会那么拼命地赚钱,察觉到自己踩到了时代的风口,哪怕熬夜到凌晨两点也要拼了命地编竹条。因为赚钱太难了,赚一分钱就得干三分的活,而他爹欠的钱是无底洞,双亲的车祸抚恤金全都用来还债都堵不上大窟窿,讨债的人依旧时不时的过来骚扰他。
可他还想读书。
他高中的成绩很好的,本来可以去一所的不错的大学,但是催债的人紧随不舍,那些催债的人也有家庭,也有嗷嗷待哺孩子和躺在病床上等着手术的亲人,他们和自己比究竟谁更可怜?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大家似乎都一样的苦,来人世间一趟本就是遭罪还债。
少女的神情似乎凝固了片刻,然后她抬起手,将胳膊放到了自己的眼睛上。
那一瞬间,沈度知道她在为他感到难过。就像今天他因为太想见她,所以在她的学校旁傻乎乎地等了一天一样。他们对彼此都是如此特殊的存在,像是把灵活切割成了两半,一般是自己,另一半是对方。两颗孤独的心,像在夜晚依偎在路灯下的小猫。
雨水潮热,屋内开着风扇,风呼呼地吹,纪松月默默地流着眼泪,沈度在一旁默默地折着竹条。
“人生一直都是这么痛苦的吗?以后会好起来吗?”
会吧。
“我们要一起变好。”
好啊。
“我们都会考上好大学,去北京,去上海,去大城市。永远离开这个地方。”
好。
“到时候我们去旅行,攒钱买个数码相机,拍好多好多照片。颐和园、故宫、东方明珠、外滩……“
好。
”我们一定会离开这里的。”
我们一定要离开这里。
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那双被泪水打湿的眼睛也闭上了。纪松月睡了过去,呼吸宁静而绵长,像是一副被缓缓合上的漫长的画卷。沈度从椅子上起身,轻轻来到床边,帮她擦掉眼角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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