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夜色正浓,瘦窄的月亮安静地看着这栋薄薄的淡绿色小单间,沉默着将清浅的月光从窗前洒落。
少年呼吸声也微不可闻,在某一瞬间,纪松月以为他睡着了,从他怀里抬起头,却撞入一双乌黑清澈的眼睛。原来他也在笑盈盈地看着她,像是在看一只长着绒毛的幼鸟。
“外婆。”
她故意喊他。
沈度笑了笑,伸手捏她鼻子。她躲开,却被他困在双臂之间,进退无路。于是她只好认错:“我错了沈度,你不是我外婆。”
他挑眉,似乎在说,那他是什么?
“你是我朋友。”
沈度这才放过她,松开手,与她四目相对。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另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小月也是。」
「小月是我最好的朋友。」
……
文水镇的末班车是晚上九点,纪松月在沈度家呆到十点半才不得不回家。
没有车子,也不好打出租车,沈度把单车推了出来,将后座上的竹篮拆掉,让纪松月坐上去。
那个夜晚,月光清凉如水,世界一片寂静,单车的轮子咕噜咕噜作响,在地上留下宛如电影倒带般飞烁的掠影。
他们两个人行驶在寂静的小镇里。整个小镇都陷入了香甜的梦乡,整个小镇又都朝他们敞开。
文水才变成了自由的天地。
马路空空如也,青春无比畅快。坐在后座上的纪松月悄悄地闭上眼睛,某一个瞬间,她想——如果现在自己张开双手的话,说不定真的可以飞起来。
……
到了五月底,陶梅的刘海变长了,她在周末喊上纪松月,俩人一起去沙龙剪头发。
其实地税小区附近就有一家理发店,剪头发只要五块钱,大叔经验丰富,剪得非常好。但是这些年,不少时髦的韩式沙龙开在了商业街,陶梅不惜打车也要去商业街的沙龙去剪。
“哎哟,妹妹,你又来啦?”
接待她俩的是一个染着红毛的男生,看起来二十出头,穿得很潮流,脖子上挂着大铁链,手上戴了七八个戒指。
小哥自称Jack,对俩人很是热情,跟陶梅说现在要等位,可以坐在沙发上休息。俩人刚坐下,他就端着饼干和可乐过来了,让俩人先吃着。
陶梅习以为常地拿起饼干就吃,纪松月绷着神经,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很精明似的:“这个饼干收费吗?他没说免费,最好别吃。”
“当然免费啊,我在这家店充卡了,”陶梅丢给她一包饼干:“吃吧,没事的。”
因为是周末,店里生意很好,几个理发师都忙得飞起。这里的客户也大多是女生,当然像她们这个年龄段的女孩子为主,但也一些三四十岁的上班族,年纪更大的就没有了。纪松月闲来无事地观察了一下,总结了两个原因。
一是这家店的服务很好,每个顾客手遍都有饮料和零食,接待很到位。
二是这家店很时髦,装修很不错,店里走的是韩系风,贴了很多KPOP男团的海报,还有去年刚刚出道的少女时代,店里甚至刚好在放她们的《Baby Baby》。
“到你们了,你俩都剪发吗?”
Jack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笑嘻嘻地问。纪松月下意识摇摇头,今天说好是陪陶梅剪刘海的,她对自己的发型没什么追求,不长不短,刷题的时候扎丸子头就好。
陶梅正在沙发上翻发型潮流杂志,闻言看了纪松月一眼,表情一顿。
“小月,要不你也剪一个?”她指了指杂志上的画报女郎,手指戳得“啪啪”作响:“这个模特是不是跟你有点像啊?她的发型肯定适合你!”
【作者有话说】
存稿告急,为了保证质量,本文暂时隔日更。后面存稿存够了恢复日更。
感谢宝宝们体谅!
第20章
搁平时,纪松月肯定不答应。她的发型从小到大都没变过——清汤挂面的黑长直,长度过肩,只在家属院隔壁的理发店剪。
这是孟慧美对她的要求,女孩子留短头发不男不女,不行。太长的头发又像不务正业,不行。剪刘海更是卖弄风情,都是歪心思。只有露出脑门的大光明最好,大大方方、利利索索的。
所以纪松月对变美这种事情,下意识觉得反感,或者说是罪恶感更合适。她用凤仙花染个红指甲,都能让孟慧美臭骂一顿,把卖俏、狐狸精这种帽子往她身上扣。
但现在她逐渐有了自己的主见,正如身体在日渐一日的成熟,纪松月在很多方面也越来越像一个活生生的人,她开始思考,开始反抗,开始有一丢丢叛逆的萌芽和对美的向往。
她答应了。
陶梅微妙地挑了下眉,把手里的杂志递给她。
但是纪松月答应后立刻就有点怂,尤其是Jack体贴入微地给她系上黑色围裙的时候,她紧张得连呼吸都要忘了。还没等她平静下来,Jack又带她去洗头。谁曾想这边洗头还有按摩,按得纪松月如坐针毡,浑身刺挠。终于一颗脑袋洗完了,她在镜子前坐下,一排花里胡哨的化妆镜“啪”地打开,那张平平无奇的脸立刻清晰无比地倒映在镜中,连鼻子上的黑头都能看见。
“这是化妆镜,韩国进口高清的,”面容冷峻的理发师小哥站在她身后,随手拎了拎她的发梢:“我是Charlie,这家店的发型总监。今天由我来为你服务。”
纪松月挤出一抹虚假的微笑。
这年头理发店都得有一个英文名吗?
是她太土了还是这家店太尴尬?
谁来救救她……
……
纪松月也剪了个齐刘海。
她站在家门口做了三次深呼吸,才用钥匙打开门。因为下午她出去玩,家里没留她晚饭,孟慧美和纪成收拾完餐桌正在看黄晓明演的《鹿鼎记》。
纪松月像做贼一样一进屋,立刻就背过身去,假装扶着墙换鞋。幸运的是,孟慧美的眼睛粘在黄晓明身上,半分眼神也没分给她。
“冰箱里有粽子,你想吃自己煮点。”
纪松月应了一声,快步跑去自己房间,“砰”地关上了大门。
房间内一片漆黑,两秒钟后,白炽灯“嗡嗡”一响,房间这才亮堂起来。
她打开书包,掏出铁皮文具盒,里面有一个手掌大小的圆镜子。这是纪松月房间里唯一的镜子,还是她偷偷买来的。
小姑娘忐忑不安地对着镜子来回照,怎么看怎么别扭——虽然Charlie老师的技术很好,给她剪的刘海跟陶梅的一模一样,可为什么陶梅整个人看起来那么甜美,她好像是顶了一块西瓜皮在头顶似的,原本就不大的眼睛更小了,整个人看起来像只小猴子。
是因为她额头窄吗?为什么一点都不好看?
为什么她一点都不漂亮呢?
她觉得有些难过,越看镜子里的人,越觉得陌生,像一个东施效颦的小丑。再想到孟慧美迟早会发现她剪刘海,一股悔意慢慢滋生,让她变成了一只被蚂蚁啃烂了的肉。
就在这时,大门突然被人一把推开,纪松月吓得打了个激灵,下意识“啪”地合上了文具盒。
“干什么呢?”孟慧美的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圈,肉眼可见地一愣:“你这剪了个什么玩意,多少钱?”
“50……”
“50?!”
女人拔高了声音,像是突然被上了身,表情变得冷漠可怖:“是不是陶梅带你去剪的?是不是跟她学的?说!”
纪松月吓得说不出话,蜷缩在书桌上,大脑一片乱麻。见她这副德行,孟慧美扭头冲着客厅大吼:“看什么看,你闺女剪了个破刘海,丑的要死还花了50块!都是那个陶梅带坏的她!”
纪成嘟囔道:“那就别让她跟陶梅一起玩了呗。”
孟慧美恶狠狠地瞪起眼睛:“听到没?不许跟她玩了,离她远点。小小年纪不学好,整天就知道卖俏,你这种货色卖也卖不出去,丑的要死!本来就丑,现在更丑!”
这句话太伤人,纪松月浑身都打了个激灵,眼泪再也忍不住,啪嗒啪嗒落了下来。她一边哭,一边哽咽:“可我不是为了好看,就是想试试,大家都在剪这个刘海。我错了,下次不剪了还不行吗?”
“还想有下次?纪松月,你现在花花肠子越来越多了啊,怎么了,青春期叛逆了?觉得自己长大了是不是?”孟慧美说着说着,冷不丁冲过来,一把抓起她的文具盒:“我倒要看看你刚才在捣鼓什么,做贼心虚一样,看到我来那么大反应?”
文具盒一下子被打开,里面的小镜子还没来得及藏好,被孟慧美一眼发现。她冷哼一声,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拿着小镜子走到门口,又对客厅说:“纪成,你过来看看,你闺女藏着些什么?”
纪成这才从沙发上起来,看到那个小镜子以后,也吓了一跳。
“这她的?啥时候买的?”
“我怎么知道!要不是我刚才留了个心眼,看到这死丫头慌里慌张地进屋,还不知道她已经变成这样!”孟慧美冷笑:“你倒好,我三番两次喊你,你才舍得从沙发上起来,要是你养孩子,下场不见得有陶梅好!”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