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格外配合,甚至对我笑了笑。
“睛然,辛苦了。”
我握着他枯瘦的手,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
“爸,我不辛苦。您好好的,我就什么都不怕。”
他反手,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动作有些笨拙,却是我熟悉的、属于父亲的安抚。
然后他低声说。
“去睡吧,我也困了。”
那一夜,我睡得极不安稳,心里总萦绕着说不出的慌。
凌晨时分,我猛然惊醒,心口突突直跳。
鬼使神差地,我轻轻推开他卧室的门。
床头灯调到了最暗。
他安静地躺在床上,双手交叠放在胸前,面容平和,像是沉入了香甜的梦乡。
床边柜子上,放着妈妈的照片,还有一个小巧的、熟悉的棕色药瓶,那是他的安眠药,原本还剩大半瓶,此刻已经空了。
瓶子下面,又压着一张纸条。
我的血液在瞬间冻结,四肢冰冷,无法呼吸。
颤抖着拿起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笔迹是回光返照般的清晰有力。
“睛然,对不起。爸爸去找妈妈了。她说她一个人,太孤单。”
世界在那一刻失声,褪色,崩塌。
后来,整理遗物时,我在他书桌最隐秘的夹层里,发现了一个褪色的天鹅绒盒子。
里面不是珠宝,是一沓厚厚的、边缘磨损的信纸。
有很多张,有些字迹工整,有些潦草,有些甚至语无伦次。
时间跨度从妈妈生病到她去世,再到他确诊。
「水水疼得睡不着,我恨不能替她。」
「医生说情况不好,水水还在安慰我。我真没用。」
「她今天精神好,笑了,像年轻时一样。我把这一刻刻在心里。」
「水水走了。我的半边天塌了。」
「他们说我病了,忘了好多事。真好,那我是不是快忘了她走的事?不,不能忘。死也不能忘。」
「越来越糊涂了。但‘水水’两个字,烧成灰我都认得。」
「睛然今天哭了,抱着我。孩子,爸爸对不起你。可没有你妈妈,爸爸只是一具空壳。」
「又梦见她了。她说冷。我得去陪她。」
原来,那不是偶然的清醒,是一场漫长而精心的告别。
他用残存的、关于她的全部记忆作为路标,规划了这场奔赴死亡的旅程。
阿尔茨海默病没能偷走他的爱情,反而让他得以纯粹地、不受任何世俗牵绊地,追随爱而去。
爸爸的葬礼,遵照他纸条上最后的意愿,骨灰和妈妈合葬。
墓碑上,并排刻着他们的名字。
池澈 & 周水水
生于不同年,卒于同日。
长眠于此,永世相伴。
下葬那天,又是雨后初晴。
阳光毫无保留地洒在那块崭新的墓碑上。
我望着并排的名字,想起爸爸书房里,那幅他珍藏多年、妈妈身穿学士服、在礼堂发言的照片。
背面有他钢笔写的一行小字,年代久远,墨色已淡。
我曾见证你蜕变成最好的你。
而后用尽一生,守护这份最好。
——澈,于水水毕业礼
他曾用镜头捕捉她最耀眼的瞬间,而后用整整一生,做了她最沉默的底片。
最终,连这底片也耗尽最后一丝感光,毅然奔赴黑暗,只为与她的影像重逢。
我没有晴空了。
我的天空,曾经那么晴朗无垠的天空,随着那两缕紧紧缠绕的灵魂升腾、消散,终于完整地坍塌了。
但我知道,在另一个没有病痛、没有遗忘的世界里,一定有座种着木棉树的小院。
母亲一定会站在树下,笑着望向父亲。
那里,终年晴朗,永如初见。
【全文完】
第187章 作者完结感言
亲爱的读者朋友们:
你们好。
《木棉的告白》的正文和所有番外,至此,全部完结了。
打下“全文完”三个字时,我的手在键盘上停留了很久。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又好像突然空了一块。
那些属于周水水和池澈的时光,从正雅一中闷热的教室,到市桥村星光下的操场,从伦敦的雪夜,到京大梧桐树下的重逢,再到最后江南水乡那场只有至亲挚友见证的婚礼,以及春日里嘹亮啼哭的小晴然。
所有这些鲜活的画面、悸动的心跳、温暖的泪水与释然的笑容,仿佛都在这一刻,从我的脑海和指尖流淌而过,最终汇入一个名为“圆满”的港湾,静静地停泊下来。
这条成长之路,我们是一起走过来的。
所以,请允许我,在这里,首先最郑重地说一声:谢谢。
谢谢你们在无数个日夜的等待与守候。谢谢你们为水水的每一次受伤而揪心,为她的每一次进步而欢呼。谢谢你们为池澈的迟钝和骄傲着急,也为他后来的温柔和担当感动。
谢谢你们在段评、章评里留下的每一句鼓励、每一点分析、每一次“捉虫”,甚至是善意的批评。
是这些鲜活的反馈,让我在孤独的创作之路上,始终感觉不是一个人在跋涉,而是有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隔着屏幕,与我心意相通。
你们的每一次点击,每一个“催更”,每一句“大大加油”,都是我深夜枯坐时最温暖的光。
是你们让周水水和池澈的故事,不仅仅存在于我的文档里,更真实地流动在许多人的心中。
这份创作者与读者之间奇妙的连接与共鸣,是我收获的最珍贵的礼物。
周水水,她有一个真实的原型。
我大学时代最好的朋友。
那个深夜,我们挤在宿舍窄窄的床上,她对我讲起那段贯穿整个高中的暗恋时,声音很轻,眼里有光,也有泪。
现实里的“池澈”,也真的曾在高二的夏天,玩滑板不小心撞倒过她。
他同样很有礼貌,带她去医务室,后来还特意买了奶茶给她。
五四晚会上,他在台上弹唱,光影落在身上,那一刻我朋友的心跳,她至今记得。
她会把每一次偶遇,都认真写进日记本里。
去食堂吃饭时,她会下意识在人群里寻找他的身影;跑操时,因为两人分别是各自班级的领操员,她总能清晰地看到队伍前方的他;晚自习的大课间,她知道他常和同学在教学楼下的空地上打羽毛球,于是她总是拉上朋友,假装散步,在那条路上来来回回地走,只为能多看几眼他打球的样子;甚至晚上放学回家的路上,能偶遇他,都成了一天结束前的小小确幸。
后来她得知,这个男生和她高一时的同桌曾是同班同学。
于是,她鼓起勇气,通过同桌要到了他的QQ号。
添加好友成功,但他们的聊天频率很低。
男生只有每周六下午短暂的放假时间才能用手机。
女孩就守着这个时间窗口,小心翼翼地给他发消息,分享一周里积攒的趣事或简单的问候。
转折发生在寒假。
假期让联络变得自由,他们聊天的频率陡然增加。
女孩每天都找他,男生也会回应。
他们甚至一起“隔空”看完了当年的冬奥会。
他们各自在家盯着电视,却在手机上保持着不间断的联系,为开幕式惊叹,为赛事紧张,为运动员喝彩或惋惜。
那种“虽然不在一起,却在共同经历同一件事”的感觉,让女孩心里的期待悄悄滋长。
女孩生日那天,她发了一条说说,记录了一天的快乐:玩了剧本杀,吃了烤肉。
动态的末尾,她写:“但唯一没有收到你的祝福。”
让她心跳加速的是,男生不仅在这条说说下评论了“生日快乐”,还特意私聊她,补上了这句祝福。
那天晚上,女孩开心得睡不着觉。
临近新年,他们的聊天愈发频繁,男生有时也会主动找话题。
他们还互相发送过带着爱心和烟花特效的消息。
男生曾兴致勃勃地告诉她自己在打麻将、玩扑克,还说“打赢了给你发红包”。
后来,他真的发来了一个红包。
这些细微的互动,像一点点星光,让女孩觉得,对方或许也对自己有那么一点不一样的好感。
后来她在奶茶店买奶茶,意外发现他就在马路对面。
她鼓起勇气发信息:“我好像看到你了。”
他很快回复:“你在哪里?”
她走出去,隔着街,对他挥了挥手。
冬天很冷,她戴着口罩,没有摘下来。
他也笑了笑,点了点头。
就这样,匆匆一面,连一句话都没说。
但那个瞬间,在她心里仿佛被无限拉长,充满了不真实的喜悦和淡淡的酸涩。
高考前的日子紧张而压抑,女孩不敢过多打扰他,只发了一句简短的“高考顺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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