晕车药对她几乎无效。


    车子开了不到两小时,她的脸色就开始发白,额头冒出虚汗,紧紧抓着前座的扶手,指节用力到泛白。


    江潮予坐在她旁边,眉头紧锁,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也显出清晰的担忧。


    他不停地递过纸巾和拧开瓶盖的矿泉水,一只手稳稳地扶住她的肩膀,另一只手轻轻帮她拍背顺气。


    每当车子剧烈晃动,他就下意识地用身体挡在她和过道之间。


    谢亦寻和夏柠也蔫了,各自靠着窗户,眼神发直。


    方狄试图用讲冷笑话活跃气氛,但回应寥寥。


    路途仿佛没有尽头。


    手机信号时断时续,最后干脆彻底消失。


    窗外的景色从青翠山峦变成更加贫瘠、岩石裸露的丘陵,村庄稀落,房屋低矮。


    时间感变得模糊,只有身体的疲惫和车厢的摇晃是真实的。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陈诗音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的时候,车子猛地一顿,停了下来。


    “到了!市桥村!”


    司机洪亮的声音像是天籁。


    几个人几乎是踉跄着下了车。


    双脚踩在坚实的地面上,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腿是软的,头是晕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带着山间特有的、干净的灼热。


    周水水摘掉眼罩,眯着眼适应光线。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两棵巨大的、枝叶繁茂的黄桷树,树下站着几个人。


    为首的是个看起来很年轻的女性,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深色长裤,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笑容爽朗干练。


    她旁边是一位戴着眼镜、气质儒雅的中年男老师,身后还跟着几个好奇张望的半大孩子和村民。


    “欢迎欢迎!一路辛苦了!”


    “我是市桥村的支书,申婕。这位是京大驻咱们村工作站的李老师。”


    村支书的声音清脆有力。


    李老师也微笑着上前。


    “同学们路上受累了,快歇歇。”


    村支书申婕目光扫过眼前这群脸色苍白、神情恍惚的年轻人,眼里满是关切。


    他们落脚的地方是一所中学。


    暑假期间,学生都回家了,空出了几间宿舍。


    宿舍是简单的平房,白墙有些斑驳,水泥地,铁架床,确实没有空调,只有天花板上挂着的老式吊扇,慢悠悠地转着,聊胜于无。


    条件比想象中更简陋。


    但走进去,却发现里面已经仔细打扫过,床铺上铺着干净的、印着朴素花纹的新床单,枕头被子也都是簇新的,散发着阳光晒过的味道。


    每张床边,都摆着一台略显陈旧但擦拭得很干净的电风扇,插线板规整地固定在墙角。


    墙角还整齐地码放着好几箱矿泉水。


    “床垫和被子都是村里新买的。”


    申婕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电风扇是从各家各户凑的,可能样式老了点,但风力还行。水是村里小卖部批的,管够,咱们这儿自来水有时候不太稳定,烧开了喝最好。”


    她的语气自然又实在,没有刻意的客套,却让人真切地感受到了这份用心。


    并非多么优越的条件,但在这偏僻的山村里,这已经是他们能拿出的、最好的招待。


    陈诗音几乎是被江潮予扶到床边的,一沾到相对柔软的床垫,就虚弱地躺下了。


    江潮予默默拧开一瓶水递给她,又找出自己的小风扇,调整好角度对着她吹。


    周水水和其他人也放下行李,打量着宿舍。


    艰苦,但干净、有序,充满了生活的痕迹和朴素的诚意。


    “村里已经宣传过了,附近的孩子,还有想听听课的乡亲,明天上午就会过来。”


    申婕继续介绍。


    “教室就在前面那排砖房,都打扫好了。李老师把课表也跟乡亲们说了,大家都很期待。”


    李老师补充道。


    “小周同学之前发来的课程设计我看过,很丰富,也贴合咱们这里孩子的实际情况。”


    “除了上课,大家休息的时候,也可以跟着申支书或者我,去田里看看,去老乡家坐坐,咱们这儿的茶叶、柚子、土鸡……都有些特色,但怎么让更多人知道、卖出去,是个难题,正好需要你们这些高材生的新鲜点子。”


    谢亦寻原本还有些萎靡,听到“翻译”、“宣传”字眼,眼睛立刻亮了起来,旅途的疲惫似乎被一股新的兴奋取代。


    “没问题!支书,李老师,我们就是来干实事的!”


    安顿下来,稍作休息,已是傍晚。


    申婕带着他们去工作站的食堂吃饭。


    食堂离宿舍不远,需要穿过一小段田间小路。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层层叠叠的梯田上,绿油油的禾苗随风轻摆,远处是黛青色的连绵山峦,空气里混合着泥土、草木和炊烟的味道。


    景色壮丽而原始,让人心胸为之一阔。


    食堂是间宽敞的瓦房,几张大方桌,长条凳。


    饭菜已经摆好:一大盆清炒时蔬,一盆土豆烧鸡,一盆番茄蛋花汤,还有一大锅白米饭。


    菜肴卖相朴素,但分量十足,热气腾腾。


    走了这段路,闻着饭菜香,几个人才真正感觉到饥肠辘辘。


    也顾不上什么形象,围着桌子坐下,吃得格外香甜。


    土鸡有嚼劲,蔬菜清甜,连最普通的番茄蛋汤都鲜美无比。


    申婕和李老师看着他们狼吞虎咽的样子,相视一笑,眼神里满是欣慰。


    “多吃点,不够还有!”


    申支书热情地招呼。


    然而,当夜幕完全降临,山区白日积攒的热气尚未散去,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宿舍里,几台老电风扇呼呼地吹着,送出的风却是热的。


    铁皮屋顶经过一天的暴晒,持续散发着余温,将小小的房间变成了蒸笼。


    蚊虫更是无孔不入,尽管挂了蚊帐,点了蚊香,嗡嗡声还是不绝于耳,时不时就有一只“敢死队”突破防线,在耳边骚扰,或在身上留下一个痒包。


    四个女生住的房间,更是闷热难当。


    汗水很快就浸湿了衣衫和床单,黏腻不堪。


    翻来覆去,根本无法入睡。


    “我的天……我要热炸了……”


    谢亦寻有气无力地呻吟,拿着扇子拼命扇风。


    “蚊子也太毒了……”


    夏柠拍死一只趴在她胳膊上的花蚊子,留下一个小小的血点。


    周水水也热得心烦意乱,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流。


    她起身,摸了摸墙壁,都是温热的。


    这样下去,根本没法休息,明天还要精神饱满地给孩子们上课。


    她看向窗外,月色尚好,走廊有穿堂风。


    “要不……我们去走廊打地铺?”


    她提议。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全票通过。


    四个人二话不说,卷起凉席,抱起枕头和薄被,逃也似的冲出了蒸笼般的房间。


    走廊是开放式的,水泥地面还残留着白日的一点余温,但比起室内,已经凉快太多了。


    夜风虽然微弱,但持续地穿过走廊,带来一丝丝清凉。


    她们把凉席一张挨一张铺开,躺了上去。


    坚硬的水泥地硌得背疼,蚊子依旧在耳边嗡嗡,但至少,能喘过气来了。


    仰头就能看到深邃的夜空,星星比在城市里看到的要密集明亮得多,一条模糊的银河横贯天际。


    “哇……星星好亮。”


    陈诗音缓过来一些,轻声感叹。


    “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谢亦寻望着星空,忽然笑了。


    “虽然条件苦,但支书人真好,饭菜真香,风景也真美。”


    “嗯。”


    周水水枕着手臂,看着漫天星斗。


    “星光筑梦……我们真的在星光下了。”


    四个女孩在星空下低声聊着天,畅想着明天的课程,讨论着村里可能遇到的问题,偶尔拍打一下袭来的蚊子。


    身体的疲惫还在,腰背被硌得生疼,但心里那点因为条件艰苦而产生的躁郁,却在夜风、星空和彼此的陪伴中,慢慢平静下去。


    远处,村支书申婕和工作站李老师打着手电筒巡夜,看到走廊上并排躺着的四个姑娘,脚步顿了一下。


    李老师轻叹。


    “这些孩子……不容易啊。”


    申婕看着那些在星空下蜷缩的身影,眼神复杂,有心疼,更有深深的感动和赞赏。


    她没有上前打扰,只是默默地把手电光调得更暗些,和李老师悄声走开了。


    “能吃苦,有心气,是干实事的样子。”


    申婕低声道,语气里充满了对明天,对这些年轻人,以及对市桥村未来的期待。


    第146章 《虫儿飞》


    周水水是被热醒的,严格来说,是被闷醒加硌醒的。


    清晨五点多,天光已亮,山间的热气比城市来得更早、更直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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