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打来热水,用毛巾轻轻擦拭爷爷的脸和手。
动作很轻,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爷爷的手很瘦,青筋凸起,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泥土,大概是摔倒时抓握挣扎留下的。
擦到手腕时,她看到一道很深的旧伤疤。
奶奶说过,那是爷爷年轻时在生产队开荒,被石头划的,缝了十几针。
这道疤跟了他一辈子。
而现在,他身上又添了新伤。
周水水握住爷爷的手,把脸贴上去,眼泪无声地流淌。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爷爷把她扛在肩头去看戏,想起他教她写字时握着她的小手,想起他赶集回来总会从口袋里掏出糖给她,想起他坐在夕阳里一颗一颗为她敲核桃……
她总以为时间还很多。
等考上好大学,等找到好工作,等挣了钱,好好孝顺爷爷奶奶。
可是时间从不等人。
它在她埋头刷题时溜走,在她为面试焦虑时溜走,在她和池澈甜蜜约会时溜走。
然后在她毫无准备的时候,狠狠给她一击。
“爷爷……”
她轻声说。
“对不起……”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对不起,没能更早发现你的苍老。
对不起,在你需要我的时候,我总是不在。
夜深了,病房里的灯光调暗了。
周水水坐在椅子上,握着爷爷的手,一夜未眠。
第二天清晨,周知明和袁馨来换班时,
周水水的眼睛已经肿得不成样子。
袁馨心疼地让她回去休息,她摇摇头。
“我先回趟学校,面试结果今天出。”
她确实需要确认结果。
那是支撑她熬过昨晚的信念之一。
如果选上了,至少……至少有一件好事。
回学校的公交车上,周水水靠着车窗,看着外面渐渐苏醒的城市。
晨光熹微,街道上已经有了匆匆的行人,早餐摊冒着热气。
一切都和昨天一样,但她的世界已经天翻地覆。
到学校时,才早上七点多。
公示榜前已经围了一些人,低声议论着。
周水水走过去,脚步有些虚浮。
红底黑字的公示榜上,列出了通过最终面试的名字。
喻晚清。
周水水站在原地,盯着那张榜,一遍又一遍地看,眼睛因为干涩而刺痛。
旁边有认识的同学看到她,表情复杂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水水,别太难过了……就差一点。”
周水水转过头,声音轻得像飘雪。
“差多少?”
“听说……0.1分。”
0.1分。
她准备了半年。
刷了无数套题,看了几百篇文献,把专业书翻到边缘起毛。
她放弃了周末,推掉了聚会,每天在图书馆待到闭馆。
然后,输给了0.1分。
“周水水。”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周水水转过身,喻晚清站在那里,穿着精致的羊绒大衣,妆容完美,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胜利者的微笑。
“聊聊?”
喻晚清说。
周水水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
第127章 各自冷静
喻晚清选了一家学校附近新开的西餐厅,装修奢华,人均消费是周水水一个月的生活费。
周水水跟着走进去,服务生递上菜单,她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英文和天文数字般的价格,沉默着。
“一份战斧牛排,五分熟。配菜要芦笋和烤土豆。”
喻晚清熟练地点单,然后看向周水水。
“你呢?”
周水水合上菜单:“一样的。”
喻晚清挑眉,没说什么,向服务生示意。
等餐的间隙,喻晚清端起水杯,轻轻晃着,眼神在周水水身上打量。
“第一次来这种地方?”
周水水没回答。
她确实很少吃西餐,不喜欢刀叉的拘束,也不适应那种刻意营造的仪式感。
但此刻她没心情计较这些。
“其实我挺佩服你的。”
喻晚清忽然说。
“什么都没有,就敢往上冲。”
周水水抬眼看着她。
“可惜啊。”
喻晚清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这个世界,不是光靠努力就够的。资源、人脉、背景……这些你都没有。”
“所以你看,0.1分的差距,可能就是一辈子跨不过的坎。”
周水水静静听着,手指在桌下慢慢收紧。
“没了池澈,你什么都不是。”
喻晚清的声音压低了些,像毒蛇吐信。
“你以为你那些科研项目怎么来的?没有池澈在徐教授面前帮你说话,你能进课题组?你以为你那些高分怎么拿的?没有池澈帮你整理笔记、划重点,你能考第一?”
她每说一句,周水水的脸色就白一分。
“承认吧,周水水。”
喻晚清身体前倾,盯着她。
“你就是个陪衬。池澈的光环照着你,你才能勉强发光。”
“一旦离开他,你什么都不是。”
喻晚清话音刚落,服务生就端来了牛排。
巨大的盘子,精致的摆盘,刀叉在灯光下闪着冷光。
周水水看着那块厚厚的、还带着血丝的肉,忽然觉得一阵反胃。
她拿起刀叉,动作确实生疏。
刀子切在牛排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喻晚清看着她笨拙的样子,嗤笑出声,眼中满是嘲讽与不屑。
周水水停下动作。
她放下刀叉,抬起头,看向喻晚清。
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深秋的湖面。
“其实我以前挺羡慕你的。”
她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
“觉得你又漂亮又有能力,家世好,什么都好,很耀眼。”
喻晚清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
“但是现在。”
周水水顿了顿,嘴角很轻地扯了一下。
“我突然不羡慕了。”
喻晚清的笑容僵住。
“因为我现在发现,其实你也就那样。”
周水水继续说,语速不疾不徐,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甚至比我想象的,更丑陋。”
“你什么意思?”
喻晚清的声音冷下来。
“我的意思是。”
周水水拿起餐巾,擦了擦手,动作很慢。
“你的优越感,需要靠贬低别人来维持;你的安全感,需要靠抢别人的东西来获得;你的价值,需要靠别人的失败来证明。”
她放下餐巾,看着喻晚清越来越难看的脸色,轻轻笑了。
“这样的你,有什么好羡慕的?”
“周水水!”
喻晚清猛地拍桌,声音尖利。
“你别太得意!你以为池澈真会娶你?别做梦了!池叔叔根本看不上你,池家也不可能接受你这样的儿媳妇!你永远是池澈的陪衬。”
“也是,交换生名额你应该也不在乎吧?反正有池澈在,LBS你还不是想去就去,让池家施舍你呗!”
“施舍”两个字,像一根针,狠狠扎进周水水心里最敏感的地方。
她看着喻晚清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忽然觉得很累。
争吵没有意义,辩解也没有意义。
有些人,从根子上就认为你低她一等,你说什么都是徒劳。
她站起身,从钱包里抽出几张钞票放在桌上。
那是她这个月剩下的生活费。
“牛排的钱,我们AA。”
“至于你的‘高见’,我收到了,但不接受。”
说完,她转身离开。
背影挺直,脚步很稳,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走出餐厅,冷风扑面而来。
周水水裹紧羽绒服,慢慢往前走。街道上车水马龙,人声嘈杂,但她什么都听不见。
耳边反复回响着喻晚清最后那句话。
“让池家施舍你呗。”
施舍。
她最痛恨的词。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她掏出来看,是池澈。
犹豫了几秒,她还是接起。
“水水。”
池澈的声音传来,带着关切。
“你爷爷怎么样了?我早上看到你发的消息,打电话你一直没接。”
周水水这才想起,她早上在医院给池澈发了条简短的消息,说爷爷住院了,但没提具体情况。
“还在昏迷。”
“严重吗?需要我帮忙联系医生吗?我爸认识几个——”
“不用。”
周水水打断他。
“已经稳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池澈大概听出了她语气里的不对劲,试探着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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