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紧握在地下”的“握”字,她总觉得念得不够深沉,体现不出那种扎根土地的坚韧。


    于是她就对着竹林里那棵最粗壮的竹子,一遍遍地念,一遍遍地找感觉,直到喉咙发干,那个字仿佛真的带上了泥土的力量。


    下午放学后到晚自习开始前,有一个多小时的自由时间。


    这是她雷打不动去语文办公室“打卡”的时间。


    “老师,我再来过一遍。”


    她总是这样礼貌地说。


    语文老师从一开始的惊喜,到后来的由衷赞赏,再到如今的习以为常,甚至带着点期待。


    她会放下手头的工作,认真地听周水水朗诵。


    “这里,‘绝不学痴情的鸟儿,为绿荫重复单调的歌曲’,‘单调’这个词,可以情感再丰富一点,但要控制,不能太过。”


    “还有结尾,‘不仅爱你伟岸的身躯,也爱你坚持的位置,足下的土地’,‘土地’这两个字,要沉下去,要有归属感和力量感,语速可以再慢一点,像是一种郑重的承诺。”


    语文老师一点点地帮她抠细节,从字音的准确,到停顿的时长,再到面部表情和眼神里应该传递的情感。


    周水水就像一块最优质的海绵,贪婪地吸收着每一点指导,然后立刻投入实践。


    一遍不行,就两遍。


    两遍不行,就五遍。


    有时候,某个句子总也把握不好情感,她也不气馁,就站在办公室的角落,对着墙壁,一遍又一遍地练习,十遍,二十遍……


    直到那个句子的处理方式如同肌肉记忆般刻入她的身体。


    办公室的其他老师偶尔抬头,看到这个专注得近乎执拗的女孩,都会投去赞赏和鼓励的目光。


    班主任老杨有一次来语文办公室商量事情,正好撞见周水水在练习。


    她沉浸在诗歌的世界里,眼神明亮,姿态挺拔,声音里充满了感染力,与平时那个在数学题前蹙眉沉思的安静女孩判若两人。


    老杨没有打扰她,等她一遍练习结束,才笑着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


    “好!水水,练得真不错!很有感觉!老师都快被你感动了。”


    周水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额角还带着练习时沁出的细密汗珠。


    老杨看着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随口问道。


    “水水,马上就要高三了,心里有没有个目标?想考哪所大学啊?”


    周水水抬起眼眸,那双总是清澈安静的眸子里,异常明亮,也异常坚定,没有丝毫犹豫。


    “老师,我想考京大。”


    老杨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更深的欣赏。


    京大,那是全国顶尖的学府,是无数学子梦寐以求的殿堂。


    他重重地点头。


    “好!有志气!就冲着你这股不服输的劲儿,老师相信你!”


    抱着课本和稿子回到教室,晚自习的铃声刚好响起。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周水水却没有立刻开始刷题,她轻轻从书包夹层里,拿出了那本带着小锁的日记本。


    “咔哒。”


    锁扣弹开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她小心翼翼地翻动着页面,纸张摩擦,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的目光越过最近记录的竞赛失利、学习计划、心情随笔,一直向前翻,翻到日记本还很新的部分。


    翻到日期标注为 2020年3月 的那一页。


    纸张已经微微泛黄,上面的字迹却依然清晰,带着年少的稚嫩和一种郑重的意味。


    2020年3月15日,天气晴


    今天在篮球场边,听见他朋友问他以后想考哪个大学。


    他手里转着篮球,汗珠从额角滑落,语气随意却笃定。


    “京大,金融系。”


    他的目标一直都很明确。


    要考,就考最好的大学。


    ——周水水


    原来,那么早,那么早以前,京大这个目标,就已经如同种子,因为一个人,悄然落在了她的心田。


    如今,这颗种子早已破土而出,疯狂生长,不再仅仅是为了追逐他的脚步,更是成为了她自己内心真正的渴望与梦想。


    她合上日记本,轻轻上锁,将它重新放回书包最里层。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摊开了今晚要做的数学模拟卷。


    诗歌要练,学习更不能落下。


    她像一根被拉到极致的弦,却始终保持着惊人的韧性,不肯松懈,不肯认输。


    因为她知道,无论是站在朗诵比赛的舞台上,还是走向高考的考场,她所依靠的,都只能是自己的努力和实力。


    第10章 一等奖


    等待了许久的日子,终于裹挟着大暑的燥热,到来了。


    诗歌朗诵比赛被安排在下午课后,在学校那座能容纳数百人的大礼堂举行。


    幕布厚重,灯光炽亮,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不同于平日课堂的、混合着兴奋与紧张的特殊气息。


    周水水坐在候场区最靠边的椅子上,手指紧紧攥着已经快被手心的汗浸湿的朗诵稿边缘。


    她的心不像是在跳,更像是在胸腔里胡乱地、剧烈地撞着鼓,咚咚咚,声音大得她怀疑周围的人都能听见。


    喉咙发干,她小口小口地抿着矿泉水,却丝毫缓解不了那份从心底漫上来的紧绷感。


    语文老师特意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笑容温和。


    “水水,放松点,就当是平常练习一样,你准备得很充分了。”


    陈诗音和谢亦寻也猫着腰从观众席溜了过来,躲在幕布后面给她比划加油的手势,用气声喊。


    “水水你是最棒的!”


    “别紧张!稳住!”


    周水水用力点头,试图挤出一个让他们放心的笑容,却发现嘴角有些僵硬。


    就在她再次深呼吸,试图平复过快的心率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台下。


    刹那间,周遭所有的喧嚣仿佛都被按下了静音键。


    在那个不算太前排,也不算显眼的位置,她看到了那个熟悉到刻入骨髓的背影。


    池澈。


    他居然……真的来了。


    他懒散地靠在椅背上,似乎和旁边的人随口说了句什么。


    俊朗的侧脸线条在舞台灯光的余晖下显得有些模糊,却依旧轻易地攫取了她全部的注意力。


    他真的坐在那里,在那个她即将站上去的舞台之下。


    周水水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瞬间被注入了过量的肾上腺素,跳得更加疯狂,几乎要冲破喉咙。


    那份紧张里,骤然掺杂了一种难以言喻的、隐秘的期待和雀跃。


    她练习了那么多遍,抠了每一个字眼,倾注了所有对这首诗的理解和那些无法言说的情感。


    不就是为了这一刻,能在他面前,哪怕是以这种隐晦的方式,完成一次属于自己的、郑重的表达吗?


    前面一位选手上台了。


    是个声音甜美、台风稳健的女生,朗诵了一首徐志摩的情诗,婉转动人。


    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这掌声将周水水从纷乱的思绪中惊醒。


    主持人的报幕声清晰传来。


    “接下来,有请高二(五)班的周水水同学,为我们带来舒婷的《致橡树》。”


    到了。


    她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因为久坐而微微发皱的裙摆,挺直背脊,迈步走向舞台中央那束最亮的追光。


    站定,调整立麦的高度。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刚才他坐着的那个位置。


    空的。


    那个位置,此刻空空如也。


    她的视线仓惶地扫过周围的观众,没有。


    再投向礼堂后方那扇紧闭的大门。


    她只来得及捕捉到一抹消失在门缝后的、模糊的衣角,和那扇门被轻轻带上时,发出的轻微却如同惊雷般的“咔哒”声。


    他走了。


    在她上台的这一刻,他离开了。


    周水水愣在舞台中央,追光灯打在她身上,热得发烫,她却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了全身,四肢百骸都僵硬了。


    耳边嗡嗡作响,台下黑压压的人群仿佛变成了模糊的背景。


    世界只剩下那束刺眼的光,和心头那片瞬间荒芜、弥漫开无边酸涩的空洞。


    他来了,或许只是出于好奇,或者只是为了应付朋友的邀约。


    他听到了前面选手的朗诵,然后,在她上台的前一秒,觉得无趣,便起身离开了。


    他甚至……


    没有给她一个开口的机会。


    她那些日夜的刻苦练习,那些反复揣摩的情感,那些因为他一句随口的话而燃起的全部勇气和期待,在他那里,轻飘飘的,不值一提。


    甚至不足以让他多停留一首诗的时间。


    心中的酸涩感来势汹汹,迅速淹没了刚才的紧张和雀跃,像潮水漫过沙滩,留下冰冷和狼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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