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来是其他几位博士都前往各个学舍讲学了。


    正好,趁着现在人少,等会儿就算吃起来也不至于太过失礼。


    两人走到了公孙胜的位置上,凌乱的桌面已被收拾得整整齐齐,沈父自是也看到了这等变化,略感惊讶:“云诩啊,没想到你竟连桌案上的东西都已整理完毕,咱们俩真是聚一天,少一天了!”


    公孙胜张合着嘴唇,迟迟没有应话。


    沈父摇摇头,想来是他不舍离别,却不知该如何表达。


    他把方才放在这桌案上那半个油纸包拿起,正满怀期待地准备打开时——


    只觉得这油纸包轻飘飘的,直接捏出了褶皱,里头已然是空空如也!


    沈父大怒。


    谁!!是谁竟敢偷了他的吃食!


    第10章 千层饼(二) 你不学,还有其他人要学……


    这厢,沈父在博士厅咆哮着,誓要揪出偷他朝食的硕鼠。


    另一边,许守本头一次面带微笑地迈进了学舍之中。


    俗话说的好,一日之计在于晨。


    今儿的朝食味美,当是充满活力,干劲满满。


    许守本瞪着双眼,摇头晃脑地同他们开始讲解《论语》:“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讲的是君子通晓的是大义,小人却只懂得私利......”


    他引经据典,讲的头头是道,但下面的监生却也是昏昏欲睡。偶有几个精神的,却也是以书掩唇,交头接耳,说着悄悄话。


    “许学正今日是在哪里吃的朝食?怎么胡须上这么多细屑饼渣?”


    另一人耸耸肩,摊手道:“我也不知啊!这许学正往日里抠搜,在咱国子监的食堂里一日三餐那是顿顿不落,甚至恨不得连吃带拿。今儿的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竟舍得去外头的食肆买吃食了!?”


    “哈哈哈许学正莫不是还不知道自己的胡须上沾了这么多的饼渣吧?哈哈哈哈——”


    一个监生笑得险先喘不上气,用手捅了捅自己的同桌:“屿兄,你学龄长,同许学正相处的也最久,不如你来猜猜许学正今日的朝食是在哪家饼摊上买的?”


    只见那位名叫赵屿的监生,瞥了一眼台上正唾沫横飞的许守本,双手交叉枕在脑后,身子往椅背上一仰。


    “吱呀——”


    椅子从地面上挪动几分,发出一道轻微的声响。


    赵屿这才懒散地开口:“我怎么会知道这许屑翁是上哪儿买的朝食?”


    “许屑翁?”周围几个监生听到这个绰号,又抬头看了眼台上正言至酣处,声如洪钟的许学正,胡须上的细屑随之起伏颤动。


    几人不由一同地发出大声:“噗哈哈哈哈——”


    “许貔貅变成许屑翁了!哈哈哈哈哈哈!”


    许守本方才讲得尽兴,正想抽几名监生来探讨辩论几个准备好的论题,没曾想竟引起了哄堂大笑。


    他搁下教案蹙眉。


    不应该啊,这地方哪有引人发笑的内容?


    再环视学舍四周,只见好几个监生笑作一团,肩膀抖动,一看便知方才没有认真听讲,也不知道在书本底下做了什么小动作,这才引起了这场闹剧!


    许守本没想到竟有学子敢这般不尊师重道,实在是太过顽劣!


    他气冲冲地一拍桌案,怒目圆视。


    笑声戛然而止。


    而方才那几个笑得最欢的监生连忙将头低下,隐在暗处不敢再发出任何动静。


    他们这一躲,就让仰靠在椅背上摇晃的赵屿显得格外突出。


    他本就生的显眼。眉若春山,笑起来的时候,眼尾的那颗小痣也跟着微微晃动,勾人心魄。


    何况,在迎上许守本询问的眼神时,赵屿也不加避让,就这么直晃晃地盯着他看着,似有若无地勾起唇角。


    许守本那叫一个气啊。


    这厮竟还没有丝毫的悔过之意!


    每每上课都是这么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左耳进右耳出,旬考岁考皆是垫底!


    许守本拿起戒尺走到了赵屿身边,用力地敲打了几下桌案,痛心疾首道:“我说赵屿,怎么又是你!”


    “你在这外舍学习已两年有余,若是今年岁考再考出这等末流的成绩,定是要被逐出国子监了!”


    赵屿不以为然:“哦?”


    许守本手指轻敲桌案,苦口婆心道:“我方才课上所讲的内容都是些通俗易懂的,你只要认真一些,下课后再多写几张经义策论,这次的岁考当是能合格的。”


    赵屿:“每逢考试总是要有人欢喜有人忧,若是连我都合格了,那其他未能合格的监生岂不是要抱头痛哭了。”


    “......”


    许守本:“你管别人作什么?你自己的前程不要了?”


    赵屿毫不在意地整理了一下袖袍,幽深的眸子里似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又随口说道:“我需要什么前程?镇国公府三代簪缨,岁俸千石,田庄铺面多如牛毛,我又何须同他人这般悬梁刺股?”


    声音清越,却扎人肺腑。


    许守本:“......”


    许守本万万没想到赵屿完全不在意自己的前程仕途,还冲他炫起富来了。甚至还惬意地翘起了二郎腿,带动着椅凳前后摇晃。


    “真真是孺子不可教也!”许守本气得吹了下胡子,恰好戒尺在手,干脆往他掌心招呼了两下,“既是如此,课堂期间也不得喧哗吵闹!若是下次再犯,定然要送你去绳愆厅,好好惩戒一番,以示效尤!”


    赵屿满不在乎地吹了个口哨,略带挑衅道:“那地方我早去过百八十回了,也没见朱监丞给我上过什么刑罚啊?”


    每回去绳愆厅,朱监丞都会沏壶热茶,同他聊聊人生。这可比如今困在这儿背什么《论语》要强。


    赵屿思来想去,觉得这其实是个隐藏的福利。于是偶尔犯些个小错误,把这些个学正博士气得够呛之时,自觉再到绳愆厅呆上几个时辰。


    品茗小憩,好不快活。


    万万没想到眼下许学正竟还妄想用刑罚来威胁于他?


    真真是天大的笑话。


    许守本瞧着赵屿油盐不进的模样,深吸一口气,只在心里劝说自己现在还在课堂上,万不可冲动行事。只好暂且先压下愤怒的情绪,狠狠瞪了他一眼,而后转身走回讲堂,继续讲学:“其余监生万不要再受他影响,你不学,还有其他人要学!”


    “来,大家把书本翻到......”


    最后用眼神警告赵屿:给我安分一点!


    许守本前脚刚迈上讲堂,赵屿身旁的人就开始小声嘀咕,竖起了大拇指:“牛啊屿兄。”


    “能把许学正气成这样的,你还是头一个。”


    赵屿仰靠在椅背上,歪着头瞥了他一眼,不欲再接话茬。


    那人自觉没趣,也闭上嘴巴,目视前方,勉强装出一副认真听讲的模样。


    只不过眼角余光扫过赵屿时,看到他依然慵懒地靠在椅背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把玩着一枚骰子。


    眸光幽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那人收回视线,呼出一口浊气


    管他在想什么,他跟赵屿可不一样。人家的家世摆在这里,就算不学无术,混吃等死,也有人帮着兜底。


    他可不一样,还是得勉励读书,早日升入上舍才是。


    ......


    下课钟声响起,学舍瞬间又重新活了起来。许守本的尾音还未落下,众监生已推开了椅凳,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许守本见状,将手中的《论语》合上,摆摆手示意他们离去了。


    不过眨眼功夫,众生顿作鸟兽散开。


    人都走到门口了,许守本又折了回来,对着赵屿喊了一声:“赵屿,你等等!”


    赵屿脚步一顿,懒懒地抬起眼皮问道:“许学正还有何事?”


    许守本也不知道为何要把他叫住。


    虽说这赵屿着实可恶,方才还在讲堂上冲撞于他,但是......


    他总归还在国子监任教,实在做不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许守本捋了捋胡子,说道:“后日便是岁考了,你这次万不可再垫底了!”


    赵屿不以为意:“垫底又如何?”


    许守本吹胡子瞪眼:“再垫底你就要被逐出国子监了!”


    赵屿:“不急,还有一年。”


    这回轮到许守本愣住了:“什么?”


    赵屿 :“我说,国子监不是有规定,留级三年,才会被逐出去吗?”


    许守本:“......”得,算是他杞人忧天,皇帝不急太监急。


    既是如此,许守本也懒得再训斥于他,将手中的书本握紧,迈着大步离去。


    赵屿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身影,这才勾起唇角,趁着四下无人之际,翻墙而出。


    ......


    日光渐盛,沈父没找到盗窃的“凶手”,憋了一肚子的气回到了家中。


    明棠听见声响走了出来,只见沈父耷拉着眉毛,坐下后又一言不发地灌了几碗茶水,只好问旁边的公孙胜:“爹爹这是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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