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现在不敢松开遮挡在胸前的双手。
“为什么要等我出去?”他低低问道。
阮顷盈死死盯着水面,又长又软的睫毛发着颤,绯红从耳尖一路蔓延至脖颈,几乎要红得烧起来。
再开口的嗓音又急又哑:“你知道的,你快出去!”
她急得想哭,都不知道谢宸哪里来的脸问出这种问题。
“你不说,我怎么会知道?”谢宸盯着她红得几近要滴血的后脖颈,湿发打着弯儿黏在上头。
他指节蜷了蜷。
“谢宸!”她真的要哭了。
被她哭着吼了一声的男人终于直起身:“好了,洗的时候不要急,洗完就出来,但也不能泡久了,待会儿会头晕腿软。”
他嗓音有些哑。
“我知道,我知道的,你快出去。”
她又不是第一回沐浴,什么都知道,不需要他来提醒这些。
眼瞧着那抹身影缓缓消失在视野中,阮顷盈终于松了一口气。
等她穿上衣裳出去,谢宸正坐在桌旁的圆杌上,手里捏着的是她啃了半拉儿的胡饼。
许是听见了响动,谢宸朝她看过来。
“过来坐。”
他侧身将桌上早已备好的手巾捏在手里。
阮顷盈慢吞吞走过去,背对着谢宸坐下,头顶立刻就覆上来了一张干软的手巾。
温热掌心时不时刮蹭着脖颈后侧的肌肤,他的力道沉稳,指腹隔着布料缓缓揉搓着她的发丝……
“痛了要说。”
阮顷盈被按揉得昏昏欲睡,冷不丁就听见了这么一句。
她呆了呆,反应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摇头。
“不痛的。”
痛了她肯定会说的啊。
她从来就不是忍痛的人。
“嗯,后背被你的头发浸湿了,再去换身衣裳。”
他淡声提醒。
阮顷盈摸了摸自己的发丝,发现已经是半干未干的状态了,不会再浸出水来。
她点点头,听从谢宸的指示,回到床榻上又给自己换了一身衣裳。
床帐再一次被外侧的人给撩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也出现在她的眼底。
谢宸垂着眸,嗓音清淡。
“趁热喝。”
阮顷盈伸手想接过药碗,却被他给一手拂开。
“碗烫,你握不住。”
阮顷盈被一勺接一勺地喂着,时不时抬眸瞄他一眼。
瞧着也还好,神色也正常,那就是不生气了?
“我觉得有一点苦。”她试探了一下。
要是真不生气了,谢宸肯定会哄她。
男人神色未变:“苦了你才能记住。”
好吧……
那就是还在生气。
阮顷盈不吭声了,只顾着低头喝药。
药碗很快见底,谢宸将碗搁到一旁,又取出素帕递给她。
阮顷盈双眸盯着那张叠得方正的素帕,又腻着嗓试探了一下。
“你帮我嘛。”
要是不生气了,谢宸肯定会帮她。
可谢宸没动,维持着递给她帕子的姿势。
语气寡淡:“胳膊又没受伤,自己擦。”
看来还是没消气。
阮顷盈垂着眼接过帕子,抖开,再擦了擦嘴,最后再递还给他。
谢宸接过手帕的那一刻,她敏锐感受到了四周的空气骤然沉了下来,甚至还裹挟着淡淡的压迫感,朝着她一层层围过来,压得她呼吸微滞。
阮顷盈揉着自己的衣角,没有抬头。
看来不仅没消气,还要发脾气了。
“说一说,怎么回事?”男人坐回了桌旁的圆杌上,敲了敲桌面。
“……就,就是你看到的这样啊。”
她心虚地摆弄着衣角,能怎么回事?
就是她跟着来了,还想跟着他一起去荷里,就这么简单。
谢宸这么聪明,肯定一眼就看出来了。
“我看到的是我看到的,你交代的是你交代的。”
男人音色寡淡。
阮顷盈酝酿了会儿:“我想跟你一起去荷里,可是你不愿意,但我还是想去,所以就只能偷偷跟着来。”
逻辑很是顺畅,任谁也是一听就懂了。
谢宸沉了脸:“怎么就钻进了暗舱里?不嫌难受?”
“我怕把你给跟丢了啊。”
当然是人在他的马车上最为保险,怎么着都不会丢。
软绵绵的音色,语气却理直气壮。
谢宸脸色更冷:“一个丫鬟也不带,不怕没人伺候你?”
“……我会照顾我自己的。”
谢宸斜他一眼,随手捏起一旁的胡饼,再扔到她的床榻上。
轻嗤道:“这就是你口中的照顾自己?”
阮顷盈垂眸,又捏起了那半块儿胡饼。
“……还不是为了和你一起,又怕被你发现,所以才这样的。”
被谢宸以那样的语气说了,她的嗓音蔫儿了不少,尾音往下坠,像是受了委屈。
“还觉得自己委屈?”
谢宸已经站了起来,两步走上前,扣住了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
对上那双噙了泪花儿的圆眼,他眸色冷沉,寒着嗓。
“暗舱又黑又冷硬,若是没人发现,你觉得自己能受得住?”
阮顷盈垂着眉眼不看他:“栖雾和南栀给我垫了褥子的,里面不冷也不硬,而且我是打算天黑之前就出来的。”
谢宸狭长的眼眸微眯,瞳色更是漆黑深邃。
“天黑以前?”
阮顷盈觉得他的这声嗓听起来不大对,抬头一望,就瞧见了他紧绷的下颌,两片唇瓣也抿得很紧。
“要是一直没人发现,你打算怎么办?”黑眸定定凝着她。
“……那就在里头歇一夜啊,反正昨晚也是那样的。”
话落,谢宸便松开了她的下巴,嗓音也辨不出喜怒。
“外面还下着雨,你也不必回暗舱,就在这里待上一晚,自己好生想清楚。”
他说完就转身要走,阮顷盈心里一紧,赶紧喊出声。
“你别走啊,你生气了吗?我可以跟你道歉的,我还有话要跟你说。”
这件事是她不顾他的意愿跟了来,谢宸会生气也是在她的意料之中。
男人转回一半的身子:“道什么歉?”
阮顷盈将自己早就准备好的话脱口而出:“我是偷偷跟来的,没经过你的同意,这是我的不对。”
“还有呢?”他嗓音淡淡。
“……还有就是,我又不熟悉这里,栖雾和南栀都不在我身边,晚上我会害怕的,而且我白日里还淋了雨,万一生病了怎么办?”
谢宸彻底转过身面对着她:“你问我怎么办?”
“你不是胆大包天,很有主意?能不知道怎么办?”
阮顷盈揪了揪自己的衣摆:“你别这样阴阳怪气嘛……我是知道怎么办,那就是找你啊。”
谢宸顿了顿,眼神微滞:“你说什么?”
“我是说,我的主意就是让你帮我,你会照顾我的……不是吗?”
她鼻音已经逐渐变得浓重,语气又黏又软,尾音微微的发颤。
谢宸甚少有感到无可奈何的时候,今日算是一回,硬生生被她的歪理给堵得沉默。
他往床榻的方向走了几步,甫一接近阮顷盈,就被她给扯住了衣摆。
方才是她手慢了,谢宸也离开得猝不及防,这才没来得及。
“错在哪儿了?”他嗓音沉得发闷,像是一丁点儿也没被她方才的话给说动。
阮顷盈默了默,把方才自己道歉的内容又给重复了一遍。
“嗯,还有呢?”
阮顷盈呆呆地沉默:“……”
可手上却是把他的衣摆给揪得更紧了。
她哪里像谢宸,太傅随意问点儿什么,他就能举一反三。
“还,还有呢?”阮顷盈嗓音轻软,反问他,希望他还跟以前那样给她点儿提示。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
甫一听着这句前缀,阮顷盈就下意识挺直了腰板儿。
“——没有什么事能比得上你的身子要紧。”
阮顷盈悄咪咪呼出一口气,原来是这个,老生常谈而已。
她还真以为她犯了什么大错。
“告诉过,我也记得的。”她点头如捣蒜。
“当真记得?”
“当真记得。”
“可我不信。”
阮顷盈怔了怔:“为什么不信?你要怎么样才信?”
谢宸冷脸看着她:“得让你长点儿记性。”
阮顷盈视线缓缓下移,盯着他被自己揪成一团的衣摆。
“怎么长啊?”
谢宸也垂眸看着自己的衣摆:“先松手。”
阮顷盈摇头:“不,我怕我一松开你就走了。”
谢宸默了默:“不想让我走?”
“不想的。”她答得毫不犹豫。
“可现在该用晚膳了,你不觉得饿吗?”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