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来了啊?”
她嗓音泛着哑意,又软又哑,眼皮儿还没有完全掀开,只是半阖着眼,眼波随着他的动作而流转。
谢宸已经搁下手里的那卷书,起身将窗户推得开了些。
再回过身走到床榻跟前,俯身捞起纱帐挂在两侧的帐钩上。
“既是出汗了,就别把手伸出来。”
谢宸将她伸出来的胳膊重新塞入了被褥底下。
阮顷盈觉得自己打不起精神,昏昏沉沉的不舒服。
“可我这样难受,你抱我去软榻上吹会儿风。”
谢宸依了她,将她连人带被抱到了软榻上,再将铺盖卷儿揽入怀里。
触手是软绵绵的一团棉花,不再是纤细香软的腰肢。
谢宸对此面无表情。
耳朵里听着落雨声,面颊上吹拂过来新鲜的空气,阮顷盈扫了一眼窗外淅淅沥沥的朦胧景致,觉得自己终于清醒了些。
“你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她软哒哒靠在他身上。
“来看看你,顺便告诉你一件事。”
阮顷盈半阖着眼皮儿,嗓音又黏又腻。
“什么事儿啊?”
谢宸垂眸盯着她的发旋:“我要离开行宫一段时日,在我回来之前,你不能再单独跟北狄公主出门。”
阮顷盈怔了怔,然后仰着脖子去看他。
“你要去哪里?”
总不能正好是荷里吧?
“荷里。”谢宸嗓音寡淡。
阮顷盈的身子蓦地颤了颤,即便被裹在被褥里,谢宸也明显感受到了她突如其来的受惊。
“怎么了?冷吗?”
他手臂收紧了几分力道,另一手又摸了摸她的额头。
“不,不冷。”
阮顷盈垂下眼睫,怎么就偏偏是荷里……
“苏秉忠日前也告诉过你,皇室早就打算在荷里建一座行宫,父皇命我亲自去看一看。”
阮顷盈撇嘴,就连理由也一样。
“不高兴?”
谢宸捏起她的下颌,食指和拇指覆在她的两颊,漆黑的眼瞳直直看着她。
“不高兴啊。”
阮顷盈错开视线不看他,但承认。
谢宸换了个姿势抱她,一手轻拍着她的背。
嗓音比之方才也变得温和:“那怎么办?小乖要怎样才能消气?”
阮顷盈闷声不语,心里还在琢磨着,怎么她梦到什么就来什么。
“等到下一次出远门,就让小乖一起去怎么样?”
听着他温柔的话语,阮顷盈心里有了点儿蠢蠢欲动。
她蓦地偏头:“那这次我也要一起。”
“这一次?不可以。”
谢宸的唇角噙着浅笑,声线也温润如初,给人一种很好说话的错觉。
可阮顷盈知道,这不是能商量的眼神。
她的下巴正搁在谢宸的肩上,蓦地毫无预兆就咬了他一口。
头顶传来一声轻哂:“随你咬,咬多重都可以。”
最好是能留下点儿独属于她的印迹。
阮顷盈咬了一口,觉得腮帮子绷得疼,也就不咬了。
身后轻拍着的她的大手一下又一下,头顶接着传来温和的嗓音。
“姬神医还要再给你施一次针,你现在还不能出远门,小乖忘了?”
事关她自己的身体,阮顷盈当然记得这件事。
可若是她方才没做那个梦,早上慕容霞也没跟她说过那些话,那她也觉得没什么。
阮顷盈耷拉着眼角又咬了他一口,然后恹恹地。
“我要沐浴。”
她扭了扭身子:“背上都是汗,衣衫都湿了,难受。”
谢宸嗯了一声,垂眸看她。
“用晚膳的时辰我再过来陪你。”
阮顷盈垮着小脸没应他。
谢宸将她单独放在软榻上,又站起身来。
“不许乱动,我去让你的丫鬟进来。”
……
阮顷盈坐在浴桶里,南栀正在给她浇着热水,栖雾正往水里加着香料。
“小姐,伸胳膊。”南栀轻声提醒她。
阮顷盈噢了一声,将自己的胳膊递给南栀,她是在想谢宸去荷里的事。
“您从出生到现在就从没去过那么远的地方,殿下也是为了您的身子着想……”
南栀还在小声劝她。
阮顷盈抿唇:“可是我想去。”
正如南栀所说,她从小就性子温吞,慢悠悠地迟钝又懵懂,很少有对一件事有过很强烈的渴望。
可她就是想去荷里,想跟谢宸一起去。
沐浴过后,阮顷盈去了毓秀院找慕容霞。
后者瞧见她还有些惊讶,探身扫了一眼门外。
“稀客啊,不过半日没见就想我了?还冒着大雨来看我?你要是淋出点儿什么毛病,你那太子哥哥还不得找我不痛快?”
阮顷盈没理她的这些调侃,提着裙摆就坐在了她的对面。
“你帮我想想办法。”她定定看着慕容霞,柔和的鹅蛋脸上满是认真。
如此郑重的小模样惹得慕容霞发愣:“怎么了这是?”
……
“这事儿……也不是那么难办,只是你有这样的决心吗?”
“什么决心?”
慕容霞嘟唇吹了吹热茶,然后抬眸看她。
“你这么娇气,离了这些仆从的伺候,还怎么活?到时候,我可不会伺候你。”
阮顷盈微微张眸,有些不理解的样子。
“不会啊,我会照顾自己,而且谢宸也会照顾我的。”
她又不是要自己单独出门,要是遇到危险怎么办?
那样她也会觉得害怕,她才不会做那样的蠢事。
她是要跟谢宸一起。
谢宸会保护她的。
她已经打听过了,一路南下去荷里都是官道坦途,不会有凶险,而且修建行宫是寻常工事,谢宸此行就是去督工的。
她跟着去,不会坏事的。
慕容霞连着呛了几声:“……”
“可你要是不先离开太子,你还怎么出行宫?你不是说太子不允许你和他一起去?”
阮顷盈点头:“正是因为如此,我才来找你的啊,如果这么简单,我自己就能想到法子了。”
慕容霞散漫的神情逐渐变得专注,下颌轻轻地绷紧。
“这么说,这事儿……我还必须得应下了。”
……
阮顷盈见过慕容霞后,又回了自己的院子,谢宸说是要来用晚膳,可这会儿还没来,方才她又冒雨出了门,便让丫鬟用热水给她重新擦洗了身子。
湢室和卧房之间用一道绣着仕女图的丝制屏风相隔。
谢宸进来的时候,正好听见湢室内主仆的谈话声。
“小姐,您先抬一下胳膊。”
绣着云凤纹的足靴顿了顿,足尖随即调转方向。
“这么瞧着,小姐的腰好细,胸脯也鼓鼓的。”
正欲离开的脚步倏然顿住……
阮顷盈呆了呆:“也还好吧,我长得慢。”
栖雾忍不住出声:“哪儿慢了?您这是身板儿忒薄,所以显得不大,可要是亲眼看着,那还是……”
“栖雾说得是,而且您肤色白,跟冬日里的雪似的……”
阮顷盈幽幽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们都是在安慰我。”
还说她肤白,现在是在说皮肤白不白的事儿吗?
这是在转移话题罢了。
“如果小姐您觉得不够。改明儿奴婢给您炖了木瓜汤喝……”
“行了行了,你别说了。”阮顷盈被逗得红透了小脸。
擦了身子,又新换了一身衣裳,阮顷盈慢吞吞走出湢室,绕过屏风后小身板又是一颤。
“你什么时候来的啊?”
阮顷盈猛地睁大了眼,结结巴巴提高了音量,开始懵懵地回想方才在湢室里的那些谈话。
脚趾开始不由自主地蜷缩。
谢宸不会都听见了吧?
听见她……小了?
“刚来。”谢宸抬手倒水,顺便瞥她一眼。
“怎么还在湢室里头,我走之后没有沐浴吗?”
他的神情太正常了,坦然又从容,没有一分一毫的不对劲。
阮顷盈脑子里才回忆起那席会让她羞红脸的话,转眼又都消散了个干净。
看样子是什么都没听见的。
没什么好害羞的。
阮顷盈沉默着朝他走了两步,刚要伸手拿杯盏,却被谢宸抬手阻拦。
“这水已经凉透了,让丫鬟给你送热水过来。”
阮顷盈的视线飘向他的那一杯,分明是已经见底了。
“噢。”她慢吞吞的点头。
身后的栖雾和南栀也都无声地退了出去……
谢宸也瞥了一眼自己的杯盏,不露声色地解释。
“走得急了,有些渴。”
阮顷盈轻嗯了一声,转头蜷上了软榻,脚下的软底鞋被她的动作给不小心踢歪。
谢宸跟上前,俯身将鞋拎到一侧摆正,又直起腰,将怀里的糖人取出来递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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