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吵吵闹闹,也乱糟糟的……
阮顷盈由人护着,随着人流撤离,可今夜来洞庭海的人实在太多,周遭人声嘈杂,吵得她脑子发昏。
这种情形下,空气也浑浊得呛人,她呼吸越来越急促,心口也越来越闷,火光刺着她的双目,也分不清是远处的烟火还是近处的火焰,总之眼前就是一阵阵地发黑……
腿软,走不动了。
阮顷盈两腿打着颤,险些撑不住的时候,模糊的视线中蓦地就出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谢宸没说话,也可能是说了,但她听不见。
太吵了,只能勉强瞧见谢宸的嘴在一张一合。
他是在说什么吗?
接着阮顷盈就感觉到自己被他竖着抱了起来,她哪儿哪儿都没力,只能无力地趴在他的肩上,被托抱着走……
“谢宸,我有点儿困,我先睡了。”
说完这话,阮顷盈便放心地阖上了眼。
可能是睡了,也可能是晕了。
总归是已经彻底支撑不住了。
……
阮顷盈睁眼后,发现自己正躺在马车上,她撑起身子坐起来,些微的响动立刻引起了守在一旁的丫鬟们注意。
“小姐您醒了?可有觉得有什么地方不舒服的?”
栖雾揉了揉眼睛,立时站起身,朝她走了过来。
阮顷盈呆了会儿,哑着嗓子问。
“我怎么在这儿?”
“噢,是太子殿下吩咐的,让您先在马车上歇会儿,外头有侍卫守着,等殿下处理完洞庭海的事儿,就同您一道回行宫。”
阮顷盈神情有些呆滞,栖雾给她背后塞了隐囊,扶着她往后靠,南栀也给她送过来一杯热水。
阮顷盈双手接过:“慕容霞呢?可找着她的人了?”
“放心吧,公主根本就没事儿,当时起火的位置离画舫近,公主早就已经走远了,她方才还来看了您一眼,见您还睡着,就提前自个儿回行宫了。”
阮顷盈轻轻点头,垂下眼眸啜了几口热水,终于觉得嗓子舒服了些。
她回过神来,将手里的杯盏递回给南栀,自个儿推开了身侧的窗户,果然瞧见马车周围围了一圈儿的侍卫。
两眼虽是望着窗外,嘴上却是在问两个丫鬟。
“谢宸在哪儿?还在洞庭海吗?”
“这个奴婢们就不知道了,殿下也没说。”
“噢。”阮顷盈轻轻点头,声音有些发闷。
“那咱们要等多久啊?”
她其实是在想,会不会等了很久,待会儿又是苏公公来,说她乖巧又懂事,谢宸又不回来了……
栖雾和南栀哪里知道太子的事,只能转移着话题。
“这些都是公主方才来看您的时候,给您捎过来的小玩意儿,您瞧瞧可有什么喜欢的?”
阮顷盈的注意力被吸引,视线也跟着瞥了过去……
车厢顶梁上挂着一盏精致的四角宫灯,小几上也燃了蜡烛,光线算是明亮。
栖雾将那个包裹摆到小几上,再摊开……
慕容霞捎的东西还真是不少,可见是把她走的时候那句话认真执行了的。
吃的用的都有,绢花、木梳、花钿、胭脂、香膏……
许也是知道她不缺这些东西,比起首饰脂粉,更多的还是那些小吃。
胡饼、煎鱼、糖渍果子、炸糕……还有一个已经被挤扁了的糖人。
可大都已经凉了,只有糖人儿,凉了也能吃。
阮顷盈将糖人取出,盯着仔细看了会儿,然后呆呆地问。
“你们说,这糖人是男人还是女人啊?”
栖雾抢着答:“女人!这糖人儿身上穿的是粉衣裳。”
南栀随后附和:“奴婢觉得也是。”
阮顷盈小心舔了一口糖人的手,栖雾想出声阻止,却被南栀掐了掐手腕。
正当时,几人都听见了外头侍卫的请安声。
栖雾和南栀推开车厢的厢门,正好瞧见一身黑衣的太子殿下沐着月光朝这边阔步而来。
谢宸三两下就跨上了马车,抬眼便瞧见小几上的一大堆杂乱。
他微微挑眉,抬手让两个丫鬟先出去,自己则径自走到里侧落座。
厢门重新阖上,一声令下,车轮开始滚动……
阮顷盈手上还捏着糖人儿,视线巴巴儿跟着他转过来:“今晚起火有人受伤吗?”
“没有,是燃放的烟花落在了纸糊的灯笼上,正好旁边就有水源,很快就灭了火,不必再担心。”
阮顷盈轻哦了一声,接着话题就变了。
“我还以为今天也见不到你。”
琥珀色的眼瞳直勾勾盯着他,嗓音不似往常那般软腻,其中多了几分不难察觉的幽怨。
谢宸抬臂给自己倒水,闻言瞥她一眼。
“这话是什么意思?”
少女继续着自己的逻辑:“我还以为今天又会见到苏公公啊。”
就跟往日一样。
“苏秉忠?他就在外头,小乖若是想见他,让他过来也就是了。”
谢宸怎么这样?
他肯定是故意的。
阮顷盈不说话了,唇瓣缓缓地抿紧,眸底也开始蕴出湿意。
谢宸垂眸呷完水,顺手将杯盏搁回了小几。
没得到回应,他侧眸看过来,发现了她湿漉漉的双眸。
男人眉眼间染上了不悦,稍微挪了位置,坐得离她近了些,又折腰同她对视。
“哭什么?我又惹了你?”
不想理他。
阮顷盈偏过脑袋,将视线偏向了一侧,盯着小几上的烛台,她猛地吸了吸鼻子,努力忍住即将汹涌而出的泪意。
手上本来就被挤扁的糖人儿,许也是已经撑到了极限,因着她的动作,突然从脖颈处断裂,咚地一声闷响,断了一截儿在地毯上。
阮顷盈轻轻啊了一声……
几乎是同时,豆大的泪珠也咻地滑落,随之而来的便是泪如雨下,止也止不住地呜咽。
谢宸皱眉,伸手抽出了她手里的糖人儿,随手扔在桌面,再伸臂将她抱到自己身上。
嗓音微沉:“明日给你买新的,不许哭。”
他说的是明日,不是改日。
可惹她哭的缘由根本不是那个糖人儿啊。
阮顷盈软成一团,趴在他的肩上抽抽噎噎:“……我觉得你变了。”
“怎么变了?”
他语气寡淡,指腹却在不断抹去眼角涌出的泪滴。
“你不心疼我,也不来看我,还不理我,我不想当你的太子妃了。”
阮顷盈哭哭啼啼,眉心皱得很紧,眼尾也红得通透。
细软的长睫微敛,半遮住了她湿漉漉的眼眸。
她一整个信期,谢宸都没来看她,那是他忙着荷里行宫的事,她不是不能理解。
可今天她受了惊吓,都昏过去了,谢宸还是对她一张冷脸。
以前他根本就不是这个样的。
谢宸眸色微凛:“你是忘了上回说这话的后果了?”
阮顷盈被他冷沉的嗓音吓得一惊,虚虚止了哭,睁着一双雾蒙蒙的圆眼,脑子已经开始不受控地回想。
上回她说这话?
好像是在行宫里,从水榭回到清竹居的路上……
“……”她息了声,不敢再说了。
这里没有树。
谢宸总不会扔她在半路上吧?
下巴蓦地被人扣紧,不容分说的力道迫使她仰起小脸,纤长的脖颈微微上扬。
“看着我。”谢宸嗓音不悦。
阮顷盈长睫微颤,目光缓缓飘向他:“……”
谢宸目光沉沉:“是谁口口声声说要当懂事的太子妃?这才几日?这便是你口中的懂事明理吗?”
阮顷盈一愣,觉得自己心脏都在发紧。
“你来月信的第一日,我有没有问过你要不要我陪?”
他好凶。
阮顷盈下意识想躲开他的视线,下巴蓦地又是被人一掐,她身子随之哆嗦了一下子,重新看向他。
“你是怎么答的?”
“我让苏秉忠每日都来夸你懂事明理,做得难道不合你心意?”
“我以为,这就是你想要的。”
阮顷盈方才止住了眼泪,一连听了这几句冷着嗓质问她的话,眸底又以极快的速度蒙上了水雾。
“我再问你,还想不想这样懂事?”
谢宸的脸色沉得像要滴水,垂着眸,视线冷沉地看着她。
阮顷盈的泪很漂亮,大颗大颗像是透明的珍珠,圆润饱满地顺着眼睫滚落……
视线早已被泪花遮得模糊一片,她抽泣着哭出了声来。
谢宸的嗓音蓦地更凉:“还要不要因为懂事贤良的美名委屈自己?”
阮顷盈摇头,手里揪紧了他的衣摆:“我不,不要。”
谢宸语气稍缓:“不要什么?”
“我不想懂事了,我不想再听苏公公夸我懂事。”
她不想只听着好话而委屈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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