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闲广场最热闹,遛娃的和遛娃的聊几句,遛狗的和遛狗的聊几句。长椅上还有一排老头在晒太阳、扯闲篇,张口闭口就是美国怎么怎么、俄罗斯又怎么怎么——男人只要上了年纪,自动解锁国际关系学家的身份。


    叶颂真心想,这小区看着不怎么样,齐屿还敢在她的面前装大尾巴狼。


    她在大脑里搜索着最刻薄、最恶毒的话术,排练腹稿。一想到齐屿破防跳脚的样子,她忍不住要笑出声来。


    叶颂真循着门牌号找到齐屿的住处。


    门没关,她径直走进去。房子不大,一室一厅的格局,目测五六十平米。


    全屋通铺深棕色地板,暗纹提花壁纸,菱形软包的电视背景墙,一看就是十来年前的装修。


    客厅里堆着大包小包,凌乱不堪,叶颂真无从下脚。


    齐屿抱着一堆衣服从主卧出来。见到叶颂真,他的眼神微微闪动,嘴角不经意地浮起一丝笑意:“你来了。”


    他清理出沙发区域,让叶颂真坐下,那堆衣服也被放到沙发上:“帮我把这堆衣服简单叠一下,放到那个包里就行。”


    叶颂真看了看这堆当季的衣服,又看了看那个包,不禁发出疑问:“这些衣服你不穿了吗?要收起来?”


    “穿啊,当然穿。”齐屿说,“先收起来,到那边再挂起来。”


    “那边?哪边?”叶颂真不解。


    “新房子。”齐屿看了一眼时间,“再过一个多小时,搬家公司的车就到楼下了。”


    叶颂真哑口无言——搞了半天,这里不是齐屿的新家啊。


    幸亏她没有先手嘲讽,否则还不知道要被齐屿奚落成什么样。


    叶颂真莫名心虚,因而老老实实地帮齐屿叠衣服。


    哎,谁让她答应过来帮忙呢。


    叠着叠着,又不甘心。


    她怎么还能被齐屿使唤?


    于是,叶颂真问:“齐屿,你之前在这儿租房?”


    “算是吧。”齐屿整理着他的书。


    叶颂真决定先探一下虚实:“这个小区的人员好像比较复杂,你为什么选择在这儿租房?”


    “人员确实比较复杂。”齐屿说,“大多是清华退休的老教授,也有北大的、人大的。”


    叶颂真:“……”


    那堆晒太阳的老头?清华的老教授?他们聚在一起聊什么来着?哦,那叫大国博弈。


    “而且,我也没付租金。”齐屿接着说,“这是公司给我分配的免费人才公寓。”


    这个地段、这个面积……免费?


    免费的东西,还有什么可挑的呢?叶颂真挑不出,只能气得偷偷跺脚。


    一时无话。


    齐屿给纸箱打包,叶颂真在叠衣服。叠到一半,她有新发现。


    这件衣服怎么那么眼熟?这是……齐屿的高中校服?


    叶颂真将衣服翻到背面确认。


    上面是黑色记号笔写的五个大字“齐屿是乌龟”,下面画了一只笨拙、可爱的乌龟。


    ——正是她的笔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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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章


    叶颂真的思绪一瞬间回到那个夏天。


    ……


    高考前夕,高三无课。


    天空是烟波蓝,早蝉不知疲倦地聒噪着。香樟树宛若绿色的海浪,一浪接一浪地翻涌。


    倒计时牌上的数字即将归零。热风灌进走廊,栏杆边挤满了高三生,你挨着我,我挨着你。一颗颗压抑已久的心脏,雀跃着、躁动着,想将教学楼掀个底朝天。


    教室里反倒没几个人,齐屿是其中之一。


    他穿着蓝白校服,半趴在最后一排的课桌上。长腿伸展不开,只能交叠着放。


    桌上堆着一摞厚厚的参考资料,胳膊底下还压着一本《南通密卷》。他把玩着签字笔,笔帽被摁得咔咔作响。


    叶颂真从书包里悄悄地摸出一支记号笔,踩着小步来到齐屿身边,叫他的名字:“齐屿。”


    少年闻声抬眼。叶颂真扎着马尾,一缕碎发沾着细汗,贴在前额,像弯曲的字母。


    齐屿慢腾腾地直起身子,清了清嗓:“什么事?”


    “马上就要高考了,也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见你。”叶颂真难得露出羞赧的神色,“跟你当了几年同学,临毕业了还有点儿舍不得……”


    齐屿打量着她,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闷笑:“怎么?你怕高考考砸,没法跟我一起去北京?”


    “别担心,就算你考到山沟沟,我也会去看你的……”齐屿顿了顿,继续说下去,“笑话。”


    叶颂真今天倒是好脾气,没像炮仗那样一点就爆炸。她拿出记号笔,对齐屿说:“咱们互相在校服上留个言吧,当作纪念。我先帮你写,你再帮我写。”


    齐屿垂眸看了看这支记号笔,又抬眸看了看她认真的表情,这才应允:“行吧。”


    “那你坐好了,”叶颂真拔下笔帽,挪到齐屿的身后,“我要写咯。”


    齐屿的背绷得很直,笔尖所触之处,如履平地。他盯着黑板上方的时钟,耐心地等待着:“你写的什么啊?是在写字吗?”


    “有字也有画,马上就好。”


    “……”


    终于,叶颂真完成最后一笔,咔哒一声扣紧笔帽。齐屿管她要记号笔,她却把笔藏到身后:“你先脱下来看看喜不喜欢。”


    齐屿拉开拉链,脱掉校服,翻到背面一看——


    一只乌龟正在对他微笑,上面还写了五个显眼的大字“齐屿是乌龟”。


    齐屿的脸色陡然一变。再看叶颂真,她早已溜到教室门口。


    “叶颂真!”齐屿抓起校服就追,“你给我站住!”


    叶颂真从人群中穿梭而过,来到走廊的尽头,沿着旋转楼梯下楼,生怕慢一秒就被齐屿逮到。


    齐屿在后头穷追不舍。奈何汹涌的人潮拦住去路,他总也追不上。


    叶颂真跑到教学楼下的天井,实在跑不动了。她捂着胸口大声喘息,又捂着肚子大笑不止。


    齐屿跟了上来,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欲将她制服。她却抬起另一只手,指向天空的方向:“齐屿,你快看!”


    齐屿仰头望去。


    每一层的走廊上都是乌压压的人,欢呼声、喝彩声、口哨声,山呼海啸,此起彼伏。


    不知是谁一声令下:“高考必胜——”


    一沓沓试卷被抛向天空,又像雪片一样飘下来。


    叶颂真在漫天飞雪里张开双臂,旋转、跳跃、尖叫。


    那天的阳光多么灿烂,灿烂到令人炫目。


    每个人的未来,她的,还有他的,都在熠熠生辉、闪闪发光。


    ……


    叶颂真陷在回忆里。直到手上的校服被齐屿一把扯走,她才如梦初醒。


    “这件怎么混进去了?”齐屿把校服团成一团,想随便找个地方塞起来。


    “你还留着这件校服做什么?”


    “我就这么一件高中校服,还不能留个纪念了?”


    “学校明明发了好几套校服,你怎么就这一件?”


    “其他都没了,就剩这一件,”齐屿幽幽地看着她,“还被你毁了……”


    叶颂真被戳了一下。


    这是在控诉她的所作所为?齐屿果然记仇,八百年前的事还没忘。


    “那我赔你一件,反正咱们高中的校服几十年如一日的丑。”叶颂真冲他伸出手,“这件给我,我现在就帮你扔了。”


    “新买的和穿过的能一样吗?”齐屿把校服丢进纸箱,用透明胶带封住纸箱,像粽子一样裹得严严实实。


    完事之后,齐屿瞥着她:“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把以前的事忘得干干净净。”


    叶颂真又被戳了一下。


    她干的那些坏事,她确实记不太清了。但是,齐屿对她干的那些坏事,她可没忘。


    叶颂真旧事重提:“高一校运会,是谁偷偷帮我报名女子一千五百米?”


    当时,她拼着一口气,跑到差点儿吐血。偏偏班主任事后还夸她为班级荣誉做出了巨大贡献,搞得她骑虎难下。到了高二,班主任又给她报名上了……每每想起这件事,她都会痛骂齐屿乌龟王八蛋。


    齐屿毫不示弱:“是谁打扫包干区的时候,把垃圾全都扫到我的地盘?”


    “是谁把自己的获奖证书摆在我的课桌上,”叶颂真阴阳怪气,“生怕我不知道他得奖?”


    齐屿咄咄逼人:“是谁为了竞选班长贿赂同学,被老师取消竞选资格?”


    叶颂真无语至极:“难道你没有?”


    她只是给同学发发小零食。齐屿呢?他承诺当上班长之后请全班吃饭。


    最后他俩双双被取消竞选资格。


    叶颂真觉得,齐屿根本不想当班长,只想给她使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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