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完土,又给帮忙榨了油打了水,为表感谢村民送来一小壶油。


    想起白日看见的那一片红刺楤,她莞尔一笑:“今天晚上咱们可是有口福了。”


    两个小兵翘首以盼,却只等到罗姈和小春抱着一小筐叶子回来。


    他们大失所望:“夫人,您该不是说这树叶子好吃吧?”


    上次罗姈给他们做的草是菊花脑,那小野菜看着就水灵鲜嫩,这筐不知名的树叶子一看就硬挺,周围还有一圈细刺,放在嘴里不剌嘴巴吗?


    罗姈翘起嘴角,告诉他们这个是刺楤叶,别看它长得不好下嘴,也能炮制出美味。


    俩小兵头挨头一起凑近,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芳香立刻蹿进他们的鼻子,还真有几分上头。


    罗姈和小春将这些香叶子洗净,又找村民买了鸡蛋和白面,把刺楤叶按在调好的面糊里一浸,挂满一层就迅速下到油锅里。


    很快,浑身金黄的刺楤叶在豆油地托举下浮了起来,像小荷塘里挤挤挨挨的睡莲,但比睡莲嘈杂得多,空气里到处是辛辣刺鼻的香味。


    红刺楤的另一个名字就叫食茱萸,和茱萸果实一样,刺楤叶也有辛辣的味道。


    用高温一炸,充分激发了它辛辣的果木香。口感又十分酥脆,像膨化食品一样让人上瘾。


    刚炸出来的刺楤叶,油泡泡还在表面跳动着,两个小兵就迫不及待直接上手,这时不怕剌嘴巴了,被烫得龇牙咧嘴也舍不得放下。咔嚓咔嚓……薄薄的面衣和叶片已经融为一体,上下齿轻轻一合就七零八碎,然后如秋风扫落叶一般卷进肚子里。


    这香味不仅让他们食指大动,连隔墙的村民都惊动了。


    循着香味儿找过来,不由分说塞给他们一大碗自制的农家饭。


    包括罗姈也没有见过这种饭食,土绿土绿的,清香扑鼻。


    村里的嫂子笑容淳朴,告诉他们这叫“碾转”。


    小满小满麦粒将满,碾转就是将新麦穗蒸去麦皮和麦壳,簸净麦粒,用石墨碾子转出米线粗细的青麦条下锅。炒出来半干半湿,口感劲道。再辅以肉丝、青瓜丝拌食,用酱油和陈酢加热油一烹,甭提有多美味了。


    礼失求诸野,食物最本质的清香在这一碗豆羹粝食的碾转中尽显。


    嫂子还赠了一碟柳叶韭,自家菜畦里拿竹刀一点一点割的,全然保留了韭菜的鲜美,拿点姜丝一拌,清清爽爽,十分下饭。


    如此热情,罗姈将半数炸刺楤叶还赠与邻家嫂子。


    嫂子羞赧一笑:“打旁就闻见这味儿,忒香!那我就不客气啦。”


    人走后,正赶上顾钊回来,喷香的饭食也没心思吃,他急忙道:“不好了,公主不见了!”


    什么?昭云公主在和亲路上不见了?


    石敢信的飞鸽只装得下寥寥数语——


    「凉州近,公主失,将军速归!」


    此次的和亲队伍分为三段,西沙国使团在前,石敢信及大部队护送公主在中,顾承禾殿后。


    顾承禾中毒昏迷脱离部队,已不是小事,这下连公主都丢了,大家的脑袋别想保得住。


    但当务之急还是看顾承禾的性命保不保得住。


    顾钊把买来药材一股脑倒给沈序文,这趟可是把他累得够呛,沈序文虽然要的不是什么名贵药材,但个个毒性不小,被药铺掌柜好一番盘问,差点都要报官抓他。


    分别跑了几家铺子才采购齐,这才回来晚了。


    已经受了一天针,顾承禾浑身的经络浮凸,苍白俊秀的脸上也是青痕道道,叫人见之生惧。


    将熬好的“毒药”喂给顾承禾,临到头沈序文脚步一顿,再问罗姈:“这药一喂,可就真回不了头了……”


    罗姈直接接过药碗,二话不说咕嘟咕嘟给顾承禾灌了进去。


    “放血吧。”


    被罗姈的果决一惊,沈序文反而稳住了心神,依言施针。


    白如死灰的指尖像穿珠链一样滚出浓黑粘稠的血线,澄清的水盆迅速变成浓墨的笔洗。


    里面血墨的颜色随着时间的流逝变得越来越浓,人却不见任何苏醒的迹象。


    一盏茶的时间过去,顾承禾的手指依旧僵直如线香,血色依旧浓黑如外面的天色。


    沈序文脑袋上的汗蒙了一层又一层。


    所有人屏息以待,噤若寒蝉,唯恐错过顾承禾任何一个眼睫抖动的瞬间。


    “咕咕——咕咕——”


    此时窗外传来几下翅膀扑棱声。


    顾钊展开密信,眼中已经不是忧虑而是慌乱了。


    “西戎使臣要见公主和将军!”


    这下连罗姈都慌了神,离边境线已经很近,一旦被西戎人发现,以大周失信为由派兵反打,朝中无将,后果不堪设想!


    所有人的脸色都是一片灰败。


    这时,沈序文像是做出了一个重大决定一般,果断在顾承禾耳朵上又来了两针。


    眼球轻轻一鼓,下一息顾承禾喷出一大口黑血。


    濒死一般抽搐了两下,罗姈的心脏也被狠狠攥了两下,眼睁睁看他彻底僵直了身体。


    浓黑的血一直流,流到她眼前一片模糊,流到她蹲在地上站不起来。


    不忍心看下去,她将头埋进臂弯,卸了浑身力气。


    然而不消一会儿,听到小春和顾钊齐齐惊叫——


    “血变红了!血变红了!”


    “将军醒了!”


    她茫然抬头,涕泪糊了满面。


    顾承禾一睁眼就看见她这副狼狈模样,张开的嘴又合上,讷讷的,一字也吐不出来。


    因为罗姈的眼泪,他生平第一次手足无措,丢盔弃甲。


    ……


    醒来得知情形,顾承禾二话不说当即下令出发,搜寻昭云公主。


    尽管身体条件并不允许他立刻行动如常,但事出紧急,无奈,沈序文只能也跟着同去。


    石敢信带人在前头拖着西戎人,不敢闹大动静,只留了几个人悄悄地搜山。


    昭云公主是在山里走丢的。


    直通凉州的官道在修路,过不了大部队,于是他们先头部队也绕山而行。不同于罗姈他们抄近道的小山,他们绕的是一大片山林,前面西戎人已经走出去了,他们还停在山里。


    山野扎营,条件简陋。


    昭云公主非要洗漱净面,又不让人跟,只肯带着贴身宫女,脱离视线两炷香的功夫人就丢了。


    偌大的山林,空寂寂听不见一点儿回响。


    顾承禾皱眉听完小兵的汇报,他们已经沿着水流搜了整整一天,不见任何踪迹。


    罗姈思忖片刻,往另一头的山林深处走去。


    草木幽深,虫鸣鸟叫不知不觉也隐匿了,唯余火把燃烧划过空气的声音。


    “公主会往这么深这么偏的地方走吗?”有人不禁嘀咕。


    找了整整一天,其实大家心里都认定昭云公主是逃了。


    她本就不愿远嫁,有逃婚之举也十分合理。


    话音刚落,就听见远处山洞里传来若隐若现的呼救——正是昭云公主!


    士兵都惊奇道:“怎么夫人一找就找得到?”


    在场的都是大老爷们罗姈不好讲明,只说是运气。


    要想以昭云公主尊贵的玉体,若只是想擦洗净面,让人打一桶水来不就好了,何须亲自劳动己身?


    只带了一个贴身宫女,还不让人跟,显然是有不得不独行的理由。


    她一听就不对劲,想来公主是月信到了,要处理一番。为了避人,不仅不在原本要去的地方,还反其道而行之,走进了深山里。


    当然让这些糙汉子想是难为他们了。


    总之找到了人就好。


    入夜行动不便,他们一行先找了个背风的地方休息。


    昭云公主饿了一天,此时一双大眼睛盯着罗姈治下的行军锅一动也不动。


    罗姈将先前村民赠的腌鱼和稻米闷了一锅盘游饭,未开盖前就有隐隐香气,勾得人百爪挠心,掀开盖子,蒸腾的热气四散,昭云公主狠狠咽了口口水。


    但在罗姈将饭递给她之前,坐得依旧端庄。


    她先是理了理鬓发,然后才不情不愿接过了碗。


    罗姈额外给她添了一大块肉干,军粮里风干到难嚼的肉干,经由米饭这么一焖,微微湿润,牙齿稍用力就扯了下来,荤香嵌进齿缝里的满足,难以言喻……


    尤其是昭云公主整整一天未有进食,此刻已经是前胸贴后背,起初还能维持仪态小口慢用,后面速度越来越快,直到米饭将口腔塞满,不留一点儿空隙。


    腌鱼和豚肉的油脂熏香包裹了每一粒米饭,亮晶晶的,没用一颗盐粒子也是绝妙的咸香,空口也能连吃三碗。


    所有人都将脸埋进饭里,看不见一点儿五官,自然无人发现公主两颊此刻鼓囊囊的,活像囤粮的小松鼠。


    用完暮食,将士们在一旁热闹地玩角抵,罗姈和昭云公主并排坐在火堆前。


    沉默良久,昭云公主先开口道:“听说你和顾将军和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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