察觉到方愉贞似乎也心不在焉,罗姈便赶紧岔开话题:“各位姐姐快趁热用一用这冬笋豆腐汤,做这汤的姑子手艺极好。”


    连食店掌柜都这样夸赞,各位夫人们马上移了注意。


    这时隔座一位上了年纪的富态夫人也喝了一口:“滋味差强人意,这素斋还是略略寡淡了些。”


    罗姈记得方愉贞仔细介绍过,这位是禁军统领孙鹏举的夫人,其夫弟孙鹏兴承接了前朝的酒楼生意,成了如今的燕云楼。


    统领夫人说罢拿出一个绣满金线的香囊,捏一撮黑粉撒进汤里,状似哀叹:“我如今吃得口味重,是顿顿都离不了它了……”


    旁边的夫人立马帮衬抬举:“一近你身我就道是哪儿来的胡椒香,好哇真是不得了,这么大一包胡椒,也就是你家拿的出了。”


    还有人打趣:“都晓得你们孙家酒楼胡椒香,直接养出一个胡椒夫人来了。”


    胡椒金贵,哪里是顿顿吃得起的,在场人无不艳羡。


    “胡椒夫人”抬头挺胸,又大方地撒了一把,悠然自得用了一口自己这碗“金素汤”。


    嗯……果然成了倍的美味。


    这香榧子和这么多胡椒撞在一起能不能好喝罗姈不知道,但她也眼馋,这么大一包胡椒,够她百味坊用上一个月了。


    用完斋饭,不少夫人去了静房小憩。


    罗姈没有午睡的习惯,方愉贞便领着她在观里溜达消食。


    上元节将近,道观早早为节庆做起了布置。


    闲散香客们围着后山的老银杏正在猜谜,罗姈拉着方愉贞也去凑热闹。


    她兴致勃勃地摘下一个谜题,正想大大展示一番,凝神一看头都大了。


    上书:「当年子卿去北边,不知去了几多年,分明记得天边月,二百三十五番圆[1]。」


    不是字谜诗谜,是算谜啊……


    她最讨厌算术了!


    算了算了,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放弃。


    罗姈正要把牌子挂回去,方愉贞轻轻道:“我看看。”


    “月每三十一圆,二百三十五番就是七千又五十天,折成年便是……一十九年。”


    罗姈张大了嘴:“……你就这么心算出来了?”


    方愉贞含蓄一笑。


    罗姈又摘了一个给她。


    「青莲居士街上走,提壶去买酒,遇店加一倍,见花喝两斗,三遇店和花,喝光壶中酒,试问酒壶中,原有多少酒[2]?」


    思忖片刻,方愉贞柔柔道:“原有一又四分之三斗。”


    “这谜题逆推好难的,夫人真聪明。”旁边人惊道。


    这算术天赋,罗姈几乎要顶礼膜拜。


    有香客指道背面挂着更难的谜题,罗姈看方愉贞应对几乎不假思索,对她充满信心,立即就要去摘那更难的。


    “那边路窄,你小心。”方愉贞嘱咐。


    挂得还有点儿高,罗姈踮起脚够了够没捞着,后面是一个陡坡,她往前挪了挪,小跳了下,就差一点儿了。


    再跳一次,拿到了!


    落地的一瞬,抓着方愉贞的小臂,喜气洋洋:“愉贞,看!”


    下一息就乐极生悲。


    晃了一下,没站稳,方愉贞手疾眼快地来扶她,失去重心,两人一同滚了下去。


    摔在地上的那一瞬间,罗姈感觉自己的大脑被掏空了,路人的高呼声越来越远,她却完全失去了思考的能力,耳边只余嗡嗡蜂鸣。


    坡下是半壁断崖,很幸运,她落在了一块伸出来的微凸的平台上,有植被有雪,摔得不重。


    方愉贞则没那么幸运了,她落的位置更深,好在人也还清醒,应该也伤得不重。


    多说话只会浪费力气,确认对方平安后,两人缩进崖腔内等待救援。


    山雪寂寂,一时只有飞鹰振翅掠天之声。


    靠着满壁烟萝,罗姈眼看天色由青白转为沉暮。


    终于,头顶上开始有窸窸窣窣的声音。


    是救援来了!


    罗姈抬头一看,赫然是顾承禾应声跳下。


    “你怎么来了?”罗姈疑问。


    摘掉她头顶的草叶,顾承禾没好气道:“来救你。”


    说着摘掉自己腰间的绳子往罗姈腰上绑,罗姈还不忘提醒:“愉贞还在下面。”


    顾承禾沉默地点点头:“你先上去。”


    绳子在腰间勒得死紧,罗姈抓着麻绳努力往上攀。


    “……”


    不行,她没这口力气。


    爬了好几次还够不上一半,顾承禾无奈:“我背你。”


    罗姈牢牢扣着他的脖子,生怕又摔下去,顾承禾倒是十分轻松,三两步就蹿了上去,托着一个人也如履平地。


    但奈何他好使但绳子却不好使,撑不住两人的重量,攀到中段,隐有裂声。


    无奈,士兵只有去换更粗的绳子。


    顾承禾背着罗姈稳稳跳回平台。


    这么一折腾,天色欲晚,山风开始猎猎作响。


    顾承禾解了自己的外袍,劈头盖脸丢给罗姈。她的衣裳在滚下来时都刮破了,漏风。


    罗姈在厚重的锦袍中钻出半个脑袋:“你不冷吗?”


    说完也不管顾承禾摇头,径自把他拉进崖腔里。


    背着风,披着外袍,两人紧紧挨靠在一起。


    顾承禾一开始还很不自在地想要离远一点,但大风开始无休止地刮进来。


    好吧,确实很冷。


    过分亲昵的动作让他开始没话找话:“三司会审将近,刑部那边还没有放人的意思。”


    罗姈搓手生热,闻言皱眉。


    还没有动静吗?圣心难测真不是说说而已啊……


    她思索片刻,向顾承禾打包票:“那我来给他再添一把柴!”


    话音刚落,山上人又放了新绳子下来。


    这一次终于顺利地爬上去了,罗姈立即拍拍顾承禾想要让他下去救方愉贞。


    还没等她开口,顾承禾就自然重新下崖。


    救上来方愉贞扭伤了脚,罗姈让顾承禾送她去医馆,自己则先回了家。


    刚到家逢莺就迎了上来,听说她人摔下崖,话传得怪吓人的,逢莺觉都不敢睡,直守在门口。


    扒拉她左看右看,逢莺皱眉:“伤着哪儿了?”


    “我没事儿,倒是连累愉贞扭伤了。”


    “方夫人?”逢莺一愣,“你见到方夫人了?”


    “顾将军呢?怎么没回来?”不是说第一时间去西陀山救人了吗?


    罗姈不以为意:“哦,我叫他送愉贞去医馆了。”


    “……”逢莺默了半晌,“我想你是不是还不知道呢?”


    这话里有话的意思,罗姈不禁蹙眉。


    怎么说呢,逢莺想了想决定还是直白些。


    “他们俩从前定过亲的。”


    作者有话说:


    【1】谜题来源于网络【2】同上


    第28章 女宴(上) 食辣失仪?


    曾有诗云:愿得辛香传万古, 不教余味负初心。这辛辣之味确然是五味之中最亮眼,最夺目的一味。


    借着蜀州唐娘子的许愿,罗姈今日在百味坊摆了一桌辣宴, 宴请了京中诸多宾客, 皆是女郎。


    姐妹们齐聚百味坊, 共享辛香!


    尤其嘱咐了小春和崔平好生招待这些贵女们,日后说不定也是潜在客户了。


    “难怪我家四郎省吃俭用也要来用饭, 可真是个妙地啊。”率先进门的唐娘子没见过世面似的张望, 全然不记得自己好歹也是有名的富商。


    倒不怪她吹捧, 为了迎接这些夫人娘子, 罗姈特意重新布置了一番内饰。


    装上琉璃灯,摆上水仙花, 点檀香, 铺锦缎, 用的都是京中女郎们最喜欢的物什。


    就好比这餐布吧,给每位夫人娘子准备的都不同。


    给蜀州唐娘子的生意添个“得胜”好意头, 用的是靛青色的菱纹定胜图样。


    大理寺寺正的夫人李氏家里刚添了丁, 则用的是大红色的石榴图样, 多子多福的寓意。


    户部尚书的夫人张氏常年供奉,便用藏蓝色的三多莲花。


    还有某家小娘子后日要过生辰, 罗姈便挑了块俏皮浅粉的桃子松鼠。


    看出用心,张夫人爱不释手地抚着缎面:“罗夫人用的还是宋锦呢。”


    这宋锦是大周的四大名锦之一,其余分别是蜀锦、云锦和壮锦,早年都是宫廷织造,刚传到民间不久,用的蚕丝经线极为珍贵,拿来作餐布实在是大材小用。


    不过这样更显得悉心款待, 各位夫人娘子们看起来都满意极了。


    接下来就是要考验罗姈的庖艺了。


    第一道菜她就做了无论男女老少,没有人可以拒绝的油炸小酥肉。


    选取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刮洗去皮,切作大小一致的长条,然后准备腌肉。


    案板另一头的崔平已经将花椒用文火焙好,预备放入石臼研磨,罗姈适时提醒:“莫要磨得太细,太细下油锅会发苦。”


    然后将粗花椒、胡椒、薄盐、葱段、拍松的姜片和黄酒一起抓拌入味腌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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