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盖下,焦褐色的腊肉肥瘦相间,酱汁丰腴,藏在油汪汪、亮晶晶的江米中,仅露出一指宽,香气却霸道地占满了整个隔间。


    易礼惯是爱尝鲜,他迫不及待地取走一大块,连肉带米放在口中慢慢咀嚼,熏腊混了豚油闷在江米中,夹缠着清爽的竹气,竟一点儿也不觉油腻。


    方才只用了几口菜,这会儿主食一下肚身子都骤然暖起来了。


    “此一种是纯白江米馅儿,蘸此沙糖食用,适甜口。”小春又拆了另一节稍矮的竹筒,指着平盘里的“黑土”道。


    易礼一听登时将“新奇”写了满脸,忙凑近去看,朗声大笑:“这泥土我还当是罗娘子置的景罢,没想到竟是糖粉,罗娘子真是巧妙心思!”


    一旁的顾承禾倒是波澜不惊,仿佛对这些吃食当真提不起一点儿兴致。


    易礼依依不舍地放下手中的豚酱口味,特意用茶汤漱口后再取了一著纯白江米,依言滚了圈“泥沙”,小心翼翼地送入口中。


    甫一入口,特地研细的沙糖在舌尖遇上津液骤然化开,尤其凸显江米本身的甜糯与猗猗绿竹的清香。


    这般特别直白的甜蜜滋味勾地易礼都不舍咽下,两种口味他都爱极,于是他脑筋一转:“承禾你确定不尝?一口都不尝?”


    虽然香风撩人,但顾承禾自幼克己,他正襟危坐,丝毫没有破戒的打算,示意易礼尽可自用。


    易礼干脆浑忘礼仪,直接上手将放在顾承禾面前的半只竹筒往自己近前拢。


    小春见顾承禾不动筷,正想询问可是有何忌口,就听见后厨的罗姈唤她,只好先行退下。


    易礼风卷残云般将拆好的两只竹筒用了个干净,自己一边伸手拆下一个一边感叹:“在长安城吃了二十余年,大大小小的食店近乎吃遍,马家店量大味美,广和居的郭厨犹擅炖煮,燕云楼的大师傅御厨出身,技艺已算得上全面,但吃来吃去还是罗娘子的手艺最得我心。”


    末了还非拉上顾承禾评议:“你才从宫宴上回来,承禾你说是不是比那些尚食做的还好?”


    提起宫宴,这下子轮到顾承禾面色不佳了。


    他犹豫半晌,终是道:“今日宴上,昭云公主也在。”


    易礼不明所以,等着好友下文。


    顾承禾闲置的手渐渐成拳:“陛下似乎有意……要我尚公主。”


    这消息太过突然,易礼先是一愣,尔后展开笑颜,发自内心为好友高兴:“啧,我还道你要做一辈子寡汉了,未曾想你顾承禾年纪越大,行情越涨啊。”


    “陛下当真看中你,我记得昭云公主还是碧玉年华……”说着说着,易礼终于察觉好友神色不对,顺着对方的目光看去,桌上安安静静置着顾家的传家宝剑。


    宝剑无华,出鞘方显威风。


    易礼蓦地醒过神,心里咯噔一下,先他只顾着高兴,方才思及更深一层。


    本朝驸马不授实职。


    陛下此意……是在要权啊。


    易礼皱紧眉头,朝堂之事他不便问,也不想问:“这……唉,要是五年前你能从边关回来,如今怎会被陛下拿捏住婚事做文章?”恨恨锤了下桌面,“真乃天意弄人!”


    “往事莫提。”顾承禾抬手制止易礼说下去。


    易礼深深叹了口气,很为好友如今的处境忧心。


    气氛正陷入低迷,罗姈亲自来询问用餐感受。


    “今日的菜肴,二位客官可还算满意?”


    易礼毫不吝啬溢美之词:“我从未用过这般可口的饭肴!用了罗娘子的香竹饭,从前的饭简直白用了!”


    罗姈的唇角不由勾起,得到食客如此认可,也不枉她费这诸般功夫。


    见顾承禾岿然不动,罗姈转而问:“这位客人,可是有忌口?”


    虽已听说顾承禾一口菜肴也没用,但罗姈对自己安身立命的本事自信得很,所以她只觉着客人应是有什么忌讳。


    “并无,只是在下用过暮食,不宜再用了。”一直沉默的顾承禾终于开口。


    来过百味坊的客人只恨没多生个胃,罗姈还是第一次遇上完全不为所动的人。


    她还是不信:“可是小店招待不周?但请直言。”


    易礼出来打圆场:“他就是个迂直性子,规矩一箩筐,不必管他,今日的席面甚美,这是赏银。”


    之前订席时已付过银钱,不过这位易郎君向来出手大方,罗姈一直甚喜他来,就是这次带的友人实在挫败人。


    喝完最后一口茶,易礼揣着满肚子食物,顾承禾揣着满肚子心事,一齐踏出店门。


    送走客人后,小春忧心忡忡地凑上来:“娘子,外头风雪似乎又大了些。”


    “这雪还下个没完了。”罗姈拨弄两下算盘,思忖道,“左右时节不好,大家都不愿走动,后头没人订席散客也不多,干脆明日不开张了,咱们也松快松快。”


    能躲懒一日,小春听罢十分高兴。


    “你不是又馋糖缠了吗,明日不做活我给你做八个口味,怎么样?”罗姈放下账本慵懒地抻抻手。


    小春更高兴了,忙道:“我要瓜子仁儿和松仁儿的!”


    罗姈笑骂:“尽挑麻烦的,那你自己剥。”


    小春头如捣蒜,笑容谄媚:“自是应当!”


    “行了,你把梯子拿来,我去取迎客灯笼。”


    “得嘞。”小春欢天喜地地去了后院。


    雪落无声,一串细碎的脚步声在窗外窸窸窣窣。


    不一会儿,叩门声响起。


    可她这是食店,大门也没有关,直接进来便是。


    罗姈径直走去,不知怎的,眼皮忽而一跳。


    “实在抱歉,小店已经打烊了……”话音未落,罗姈抬眼瞧见檐下人的面孔,霎时停了呼吸,寒雪天里仿佛被人浇了一盆凉水,冻得牙齿都打颤。


    影影绰绰的灯光下,那人身后还站着三四个彪形大汉,将大门堵了个结结实实。


    “娘子请吧。”


    为首之人十分有礼,恭恭敬敬摆出请的手势,为她让出一道狭路,隐约能看见尽头停着一辆幽暗马车。


    见她定在原地,俯视冷哼:“奴劝娘子乖乖上车,否则莫怪小的们下手没个轻重。”


    作者有话说:


    注:设定朝代架空,为写作便利不考据烹饪技法及食材传入的<a href=tuijian/niandaiwen/ target=_blank >年代</a>,不过没有辣椒,提辣用茱萸、芥辣。食方多参考古籍,也有不少自己的融合改动,还会有现代美食的古法烹饪。大家吃好喝好预收文《大理寺少卿饮食手札》美食探案题材、《争寡妇》兄弟争妻题材,都在下方啦,感兴趣点击收藏不迷路~


    第2章 生炮鸡 逃婚


    得,白干!


    全都白干!


    她为了解除那个狗屁婚约,从黄州到长安,跑了整整一千二百里,还是跑不出她爹的五指山。


    这次还被直接关了禁闭。


    怎么办?


    按照常规剧情,接下来她应该绝食抗议,自残相逼,最后白绫三尺,以死明志。


    不行!


    她罗姈可委屈不了自己一点儿。


    划刀子多疼啊,饿肚子就更不行了!


    罗姈躺在黄花梨木床上,望着头顶的锦绣承尘,眼前一片灰暗。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呸!”


    本来心情就不佳,难以下咽的食物更是雪上加霜。


    罗姈端详着婢子刚刚送来鸡汤,为这只老母鸡默哀:“被他们抓来,看来你也是死不瞑目。”


    “看在难姐难妹的份上,我帮你走得体面些。”


    摸到小厨房,罗姈东翻西找,才勉强凑够一圈调料。


    只有豆油、黄酒、秋油、酢、芡粉,那就做个生炮鸡|吧。


    拍拍手里的灰,罗姈将翻出来的材料摆上灶台。


    她微微叹气,将手中鸡汤里的汤水全都倒掉,仅留下的鸡块,再麻利地拌上秋油和黄酒,放入刚烧滚的油内炸制。


    做这生炮鸡要过三道油,因鸡子已熟制过,只好微炸,连炸三次盛出,最后再浇上酢和芡粉勾出的酱汁,就完成了。


    “可惜未有葱花,美中不足。”罗姈浅尝一块,勉强点头,连着用了几口饭。


    “娘子您还有心情下厨呢?”小春急吼吼地冲进来。


    “那不然呢?这院子就这么点大,被拘着哪儿都不能去,除了睡觉就只能做饭。”罗姈放下竹筷,郁闷地大倒苦水,“小春你是不知道,也不知管家哪里找的庖厨,做的哪是鸡汤啊,分明是鸡的最后一锅洗澡水!”


    小春被罗姈的俏皮话逗得忍俊不禁,倏忽忘了来意。


    “我只好自己动手改善下伙食了,你尝尝。”罗姈将生炮鸡递去,刚出锅的炸鸡还散着热气儿,酢酱亮晶晶地挂在上面,撩人得紧。


    小春顺势接过,将鸡子送至嘴边方忆起自己是来报信的,急地撇下碗筷:“娘子您别寻思吃了,下月初二禁足一解老爷就要把你塞进花轿啦!”


    “这么快?”罗姈惊起,霎转愁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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