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才不会舍不得,我儿子以后是要当萨川王的。”


    说完他又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忽然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


    “还是别当王了。王太累,让他做个普通人就好。”


    童枂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笑了笑,没有说话。


    她的手指轻轻划过阿邙的眉眼,俊朗,漂亮,和他父王一模一样。


    那是古千剎一生中最幸福的一段时光。


    朝政清明,百姓安乐,他最爱的女人每天在院子里等他回来,他的儿子正在摇摇晃晃地学走路。


    他不知道这一切即将在几个月后化为灰烬。


    那年秋天,古千剎按例南巡。


    南境边塞有几个部落需要安抚,他带了亲卫轻装简行,本打算半个月就回来。


    他不知道南国早已盯上了他。


    南国不想看到北疆和大昭结盟,所以他们在他的茶水里下了蛊。


    那个女人叫阿依朵,是南国巫蛊一脉最强的药蛊师。


    她潜伏在萨川部,扮作一个普通的侍女,用几个月的时间摸清了古千剎的生活习惯。


    她在那杯茶里种下了南国最阴毒的子母蛊。


    母蛊在她体内,子蛊在古千剎体内,从今以后他会变成一个没有自我意志的傀儡。


    他没有再看童枂一眼。


    他不再记得他们的约定。


    他只是一个被蛊虫操控的木偶,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他下令在民间抓捕无辜的百姓,一批一批地关进地牢,用他们的血来炼制一种据说能让人长生不老的丹药。


    萨川部人人自危,没有人知道他们的王为什么忽然变成了一个暴君。


    童枂来到王庭的正殿,站在那个她爱了十几年的人面前,站在那个曾经跪在风雪里三天三夜只为娶她回家的少年面前。


    他已经不认识她了。


    她叫他的名字,他却只是冷漠地坐在王座上,眼神空洞地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陌生的人。


    她伸手想去拉他,他一把推开了她。


    她踉跄着跌在地上,额头磕在台阶上磕破了皮,血流下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几个侍女慌忙去扶她,她推开她们站起来,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在发抖,却依旧温柔。


    “阿邙今天会叫父王了。他说了好多遍,我想带他来给你听。你想听吗?”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面无表情地转过身,朝侧殿走去。


    阿依朵站在那里,嘴角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


    童枂回到寝宫,坐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进阿邙的房间,把睡熟了的儿子轻轻抱起来裹进怀里。


    她只带了几件换洗的衣裳,几块阿邙爱吃的牛乳糕。


    她搬到了别院,再也没有回过王庭。


    阿依朵本可以杀了她们。


    她接到的命令是把萨川王的血脉全部铲除,让北疆彻底陷入混乱。


    她站在别院的门外,隔着那扇虚掩的木门,看见童枂正抱着儿子在院子里看梅花。


    阿邙踮着脚尖去够枝头最低的那朵红梅,够不到,便仰头朝母亲伸出小手。


    童枂弯下腰把他抱起来,阿邙终于够到了那朵花,咯咯地笑着把花瓣举到母亲面前。


    童枂低下头,把脸贴在他小小的掌心里,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阿依朵站在门外看着这一幕,手按在腰间的蛊虫袋上。


    她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她没有下手。


    因为她也是母亲。


    她的小儿子在南国等着她回去。


    她的阿绪和这个仰头够梅花的男孩差不多大。


    她没有办法杀死另一个母亲。


    后来,萨川部覆灭了。


    十七部联军攻入王庭的那天,古千剎在最后一丝清醒中挣脱了蛊虫的控制。


    那些天他被困在自己的躯壳里,像一个被关在地牢最深处的囚犯,能看见能听见能感受到一切,却动不了一根手指。


    他看见自己下令抓捕百姓,看见童枂被推倒在地上额头磕出了血,看见她抱着阿邙独自走向别院,一步都没有回头。


    他每天都在嘶吼,都在拼命夺回自己的身体,可那蛊虫太强了,阿依朵的母蛊在他体内盘踞了太久,他不吃不喝不睡,用尽了所有力气挣扎。


    在十七部联军攻入王庭的那一刻,阿依朵因连日的控制筋疲力尽,再也压不住他。


    那一刻,古千剎终于夺回了自己的手。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拔出腰间的弯刀,亲手斩杀了那个操控了他数月之久的女人。


    第二件事,他做的第二件事,是把刀尖对准了自己。


    母蛊和子蛊同生共死,母蛊寄生在阿依朵体内。


    阿依朵死了,母蛊便死了。


    母蛊一死,他体内的子蛊会反噬宿主,他会彻底变成一个疯子,与其这样,不如自己来。


    联军冲进王庭时看见他倒在地上,倒在血泊中,倒在他自己的王座前面。


    他望着穹顶上那些雕了十几年的壁画。


    上面画着萨川部的历史,画着他祖父和父亲的功绩。


    在壁画的最右边,有一个穿白衣的女子牵着一个小孩,那是他让工匠加上去的。


    他望着那幅壁画,脑海中最后浮现的是妻子抱着儿子站在梅花树下等他的样子。


    而他们的儿子古羽邙,后来被野湍将军喂下忘川送上了雪神山。


    忘川让他忘记了一切。


    他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曾经跪在风雪里三天三夜只为娶母亲回家,不知道母亲在别院的窗台上摆了一整排红梅,每年冬天都开得如火如霞。


    他不知道父亲在夺回身体的那一刻,脑海里想的全是他们母子。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在雪神山上长大,做了一个清冷寡言的人,把所有的爱和恨都锁在心底最深处。


    他不知道自己笑起来的样子,和父亲一模一样。


    很多年后,珣濯带着沈蘅站在那片红梅林里。


    他对着那座没有立碑的坟包轻声道。


    “母后,阿邙来看你了。”


    “我带来了一个人,她叫沈蘅,是阿邙的心上人。”


    “我要永远爱她,护她,敬她。”


    红梅林的风从山谷深处吹过来,拂过满树繁花,千万片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他赤红的衣袍上,落在沈蘅的发间,落在坟前那碟牛乳糕上。


    那一年,北疆的红梅开得格外盛。


    后来人们都说,那是因为王和王后终于等到了他们的孩子回家。


    第153章 番外:棠棣同枝(上)


    这一年凉州的春天来得格外早。


    凉州城外的白杨林刚抽了嫩芽,薄薄一层鹅黄浅绿,被风一吹,便漾开大片大片柔软的轻烟。


    官道两旁的麦田里,新苗才破土不久,细细的叶尖上还顶着晨露,日光一照,整片田野都亮晶晶的,像是谁不小心打翻了满地的碎银。


    一行队伍缓缓驶向凉州城。


    马车内,沈蘅正低头翻着一本账册,嘴里念念有词地算着这次去凉州带了哪些礼物。


    “衍儿和宁儿应该已经到了。”


    沈蘅合上账册,撩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嘴角弯起来。


    “好多年没回来了。”


    珣濯穿着月白色的长袍,袖口微微挽起,露出腕间那串戴了许多年的雪色玉珠。


    “上次回来还是宁儿接任国师之前。这一晃,又过了好几年。”


    他握着缰绳,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远处那片熟悉的城墙上。


    沈蘅靠在车壁上,看着城门上那面依旧猎猎作响的沈字军旗,轻轻叹了口气。


    “时间过得真快。”


    如今的北疆和当年已经大不相同。


    大王子赤那继位大可汗之后,老可汗迫不及待地退了位,每天最大的乐趣就是去冰湖钓鱼。


    赤那能力出众,处理政务十分稳妥,十七部在他治下和睦相处,草场纠纷比老可汗在任时少了不止一半。


    北疆的国师由珣宁接替。


    这是北疆有史以来第一位女国师。


    她接任那年才刚及笄,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不服的。


    她通晓北疆与大昭的律法典籍,擅长观星推演,处事沉稳果决。


    十七部的首领们在议事殿里吵得不可开交时,她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翻看卷宗,等所有人都吵累了,才不紧不慢地开口,把每一部的诉求和折中的方案说得清清楚楚。


    一场架就这么被她无声无息地化解了。


    沈衍继承了沈临的银枪和李阕的刀法。


    他在北疆王军中从最底层的小兵做起,一步一步打到了前锋将军。


    北疆人叫他“小战神”,因为他打仗的风格和当年的沈临如出一辙。


    大开大合,勇猛无畏,却又比沈临多了几分他父亲独有的沉稳和灵活。


    他在战场上从无败绩,唯一一次挂彩是为了替一个被围困的新兵挡箭,那新兵哭得稀里哗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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