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他那股子使不完的精力和天不怕地不怕的胆量,就让他留着吧,总有一天这些都会变成他的铠甲。


    而珣宁像雪神山下的湖。


    安静,深沉,表面波澜不惊,底下方寸之间自有丘壑。


    她不想把珣宁的安静当作弱点去纠正,更不想逼她变成那种叽叽喳喳讨人喜欢的孩子。


    她只想让她知道,安静不是缺点,细腻不是脆弱,善良不是可以被拿捏的软肋。


    至于她那份天生就懂得体察旁人情绪的敏锐,也让她留着吧,总有一天这份敏锐会变成她理解世界、也被世界温柔以待的底气。


    北疆的花灯节一年一度,和中原不同的是,北疆的花灯节是在每年春天,雪神山上的第一朵雪莲盛开的时候。


    北疆人相信在万物复苏的时节放灯祈福,雪神便能看见人间的灯火,庇佑下一整年的平安。


    傍晚时分,国师府门前已经聚满了人。


    图鲁扛着沈衍,率耶牵着珣宁,大可汗和三个王子也来了,一大家子浩浩荡荡地往河边走。


    沈蘅和珣濯十指紧扣走在人群最后,他的头发被春日的晚风吹起来,和她的黑发交缠在一处。


    她伸手替他把鬓边几缕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他微微低下头让她够得着。


    河边已经聚满了放灯的百姓。


    卖花灯的小贩沿街吆喝,有莲花形状的、雪狼形状的、雪莲形状的,还有专门为孩子准备的小兔子灯。


    沈衍拉着图鲁的手挤到最前面,挑了一盏最大的雪狼灯,回头朝珣宁喊。


    “妹妹!你要哪一个?兔子灯喜不喜欢?我给你买!”


    沈蘅和珣濯找了个稍微安静些的角落,在河滩边蹲下来,把两盏莲花灯放在水面上。


    沈蘅那盏灯上依旧写了密密麻麻的名字。


    她把身边所有人都写了一遍,写到实在没地方了,又在花瓣上挤了一行小字。


    “愿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她转过头去看珣濯的灯。


    他没有动笔,只是安静地蹲在她旁边,手里拿着那杆细毛笔,目光落在河面上那万千盏飘摇的灯火上。


    沈蘅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


    他回过神,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盏空白的莲花灯,然后提笔在灯芯旁的绢布上写下了两行字。


    两行都是用北疆古文写的,笔迹清隽而郑重。


    沈蘅现在已经能看懂大部分北疆古文了。


    第一行写的是


    “愿沈蘅平安喜乐,愿珣宁、沈衍健康长大。”


    第二行写的是


    “愿珣濯来生还能遇见沈蘅。”


    她怔怔地看着第二行字,又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侧脸被河面上无数盏灯火映得明明暗暗,黑发在夜风中轻轻飘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正安静地望着她。


    沈蘅低下头,把脑袋靠在他肩侧,用自己的袖子偷偷按了按眼角。


    珣濯伸出手臂将她揽进怀里,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


    就在这时,沈衍提着他那盏大雪狼灯歪歪扭扭地跑过来,嘴里大喊。


    “娘亲爹爹你们快来,阿骨叔叔在那边放了一个好大的灯上面画了一只猪,他说那是哈努叔叔。”


    珣宁被他拽着袖子一路小跑跟在后面,跑得小脸通红。


    沈衍又转回去牵着妹妹的手,一边跑一边回头喊。


    “快点快点,哈努叔叔要飞走了。”


    珣宁被他拽着跑,路过沈蘅和珣濯身边时忽然停下来,踮起脚尖朝珣濯伸出手臂,奶声奶气地说了句“爹爹抱”。


    珣濯弯下腰把她抱起来。


    珣宁窝在他怀里,指了指河面上那万千盏灯火。


    “好好看。”


    珣濯轻声问道。


    “宁儿喜欢吗?”


    她认真地点了点头,然后又补了一句。


    “喜欢。喜欢娘亲,喜欢爹爹,喜欢哥哥,喜欢舅舅,喜欢所有人!”


    沈蘅站起身,把沈衍也拉到身边,替他擦掉鼻尖上不知从哪蹭到的一点灰。


    一家四口并肩站在河滩边,河面上的灯火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珣濯抱着珣宁,沈蘅牵着沈衍。


    烟花在头顶炸开,万千流火洒落在北疆的夜空中,照亮了雪神山上终年不化的积雪,照亮了河面上无数盏载着心愿缓缓漂远的莲花灯。


    第143章 番外:不复旧年


    沈蘅从来不记自己的生日。


    在现代的时候她生日赶上中秋节,别人阖家团圆,她一个人在学校宿舍煮速冻饺子。


    后来父母各自组建了新家庭,生日就彻底变成了日历上一个普普通通的数字。


    她没有期待过,自然也不需要去记。


    可自从她回到北疆,她的每一个生日都被珣濯安排得妥妥帖帖,热热闹闹,从来不需要她自己操心。


    她最大的感受只有一个。


    她再也没有一个人过生日。


    今年的生日,她是被一只小手轻轻拍醒的。


    那只手很小,力道轻得像一片落在脸颊上的花瓣。


    沈蘅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珣宁趴在她枕边,那双和珣濯一模一样的琥珀色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她,见她醒了,奶声奶气地说。


    “娘亲,生辰吉乐。”


    沈蘅的心一下子就化成了一滩水。


    她把珣宁捞进怀里,低头在她软乎乎的脸蛋上亲了一大口。


    小姑娘被她亲得微微眯起眼睛,嘴角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那是她表达开心的方式。


    不像沈衍那样会蹦起来满屋子跑,只是安安静静地笑一下,像是把所有的欢喜都收在了心里。


    “你爹爹呢?”


    沈蘅抱着珣宁坐起来。


    珣宁伸出小手朝门外指了指。


    “爹爹和哥哥在厨房。哥哥把糖打翻了。”


    她的语气平静而沉稳,像是在汇报一件她已经习以为常的事。


    沈蘅忍不住笑出声来。


    她披了件外衣牵着女儿就往厨房走。


    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厨房里传来一阵鸡飞狗跳的动静。


    沈衍踩在小板凳上,手里举着一把比他脸还大的木勺,身上那件月白色的小袍子沾满了面粉,头发上也白了一片。


    珣濯蹲在他旁边,正在耐心地把打翻的糖罐子从地上捡起来,修长的手指沾满了细碎糖粒。


    沈衍一边搅和碗里的面糊一边振振有词。


    “爹爹你别动,今年我和妹妹要亲手做糕点给娘亲吃!这个是红枣,这个是桂圆,放进去会变甜。爹爹你看我是不是放多了?算了多放点,今天一定要让娘亲甜蜜蜜。”


    他一边说一边往面糊里扔了一大把红枣。


    珣濯蹲在旁边替他把溅到灶台上的面糊擦干净,闻言弯了一下嘴角。


    他依旧是那样不紧不慢,十分从容。


    但他手上沾着面粉,袖口被水打湿了半截,旁边蹲着一个叽叽喳喳的小翻版,这场面实在有点滑稽。


    沈蘅靠在厨房门框上,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想起很久以前,她刚穿越过来的时候,珣濯在她眼里是一尊冰雕的神明。


    清冷、寡言、高不可攀。


    那时候她做梦也想不到,这尊冰雕有一天会蹲在厨房被他儿子使唤得团团转。


    “咳咳。”


    她清了清嗓子。


    厨房里的父子俩同时转过头。


    沈衍眼睛一亮,从小板凳上跳下来扑过去抱住她的腿,面粉蹭了她一裙子。


    “娘亲!我在给你做生辰糕!爹爹说放红枣好,我说放桂圆好,我们俩吵了好一会儿,最后决定都放。你等着,马上就好了!”


    他说完又蹬蹬蹬跑回小板凳上,继续挥舞那柄大木勺。


    珣濯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帮她拍了拍裙上沾的面粉,又替她拢了拢披散的长发。


    “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睡不着了,想看看你们在干什么。”


    珣濯搂住她的腰,轻声笑道。


    “衍儿和宁儿很早就起来了,说要给你做生辰糕。”


    珣宁见哥哥撸起袖子准备大干一场的模样,没说话,只是拿起帕子走过去,替他擦了擦汗水。


    沈衍琥珀色的眸子亮晶晶的,傻乎乎咧出一个灿烂笑容。


    “我妹妹真好!”


    沈蘅笑着看向自己的一双儿女,心中甜得不行。


    李阕是临近午时到的。


    她穿着一身银红色的骑装,长发用一根玉簪随意绾着,风尘仆仆却依旧英气逼人。


    两个孩子远远看见她就撒腿跑了过去。沈衍跑得最快,一边跑一边喊“干妈干妈”,冲到李阕面前时差点刹不住脚。


    李阕弯下腰一把将他捞起来,在手里掂了掂,笑道。


    “好小子,又重了。再长两年干妈就抱不动你了。”


    她把沈衍放下,又蹲下来抱了抱跟在后面安安静静走过来的珣宁,动作比抱沈衍时轻柔了好几分,声音也放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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