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法有风险,慎用。”
“夫人怕疼,需寻无痛之法。”
沈蘅半夜醒来发现他还坐在书案前。
她披了件外衣走过去,看见他手里那本书翻到的那页写着“产妇临盆之痛,如筋骨寸断”,他的眉头拧得比批军报时还紧。
她伸手把他的书合上,笑道。
“怎么感觉你比我还紧张?”
他握住她的手,手指很凉。
“我不能再失去你一次了。”
沈蘅把他拉起来,将他的手掌贴在自己小腹上。
“我和孩子都在这里,哪里都不去。”
沈临收到消息的当天就策马从凉州赶来了。
他进国师府的时候珣濯正在给沈蘅炖汤,袖子上沾着排骨的油渍。
沈蘅靠在软榻上盖着薄毯,正指挥图鲁和率耶把大棚那边新收的青菜分装好明天送给雪狼部。
“哥!”
沈蘅看见他来,笑着要下床,被沈临拦住了。
他大步走进来,把她从头到脚仔仔细细打量了一遍,确认她没有比上次瘦、脸色也比之前红润,才把目光移向厨房方向。
珣濯正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排骨汤走出来。
沈临看着他那副贤惠模样,还算放心。
中午,两个男人隔着一张矮桌面对面坐着喝同一锅汤。
沈临喝了一口,筷子顿了一下,不得不承认珣濯这厨艺确实越来越好了,比上次在凉州吃的又精进了不少。
沈蘅临产那天,北疆的冬天刚下过第一场大雪。
国师府后院的棘花被雪压弯了枝头,珣濯和稳婆早就守在产房里,春鸢端着热水一趟一趟地往里送,苍然守在门外手按刀柄,表情比上战场还紧张。
沈临是在半路上收到急报的,连夜策马狂奔,冲进国师府大门的时候浑身都是雪。
“蘅儿现在情况怎么样?”
苍然说公主刚进去,太医说一切顺利。
沈临站不住也坐不住,在产房门口来回踱步,每一步都踩得青石地板咚咚作响。
沈蘅没有撕心裂肺地喊叫,只是咬着帕子,额头抵在珣濯肩上,冷汗把枕头浸透了一层又一层。
珣濯从头到尾都守在她身边,一只手任她攥着,指节被攥得咯咯作响,却一声不吭。
他另一只手稳稳地托着她的后腰,把内力渡得极轻极缓,替她缓解一波又一波撕裂般的剧痛。
不知道等了多久,产房还没有什么动静。
沈临心急如焚,正准备再让人去多叫几个太医时。
一声清亮的婴儿啼哭划破了国师府上空的寂静,紧接着是第二声,比第一声更响亮更清脆。
稳婆把两个孩子裹进襁褓里抱过来,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笑意。
“恭喜国师!恭喜公主!是龙凤胎!”
沈蘅躺在产床上,头发凌乱地铺散在枕头上,整个人像是被水洗过一样浑身虚脱。
珣濯从稳婆手里接过孩子,手指极轻极轻地碰了碰两个婴儿的脸颊,然后把其中一个轻轻放进沈蘅怀里。
她低头看着襁褓里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眼泪忽然就涌了上来。
历经两世风雨跨越生死之后,她也拥有了自己的骨肉和血脉。
沈蘅用极其虚弱的声音问。
“另一个呢?”
珣濯把另一个也抱过来放在她臂弯里,两个小东西并排躺在她怀中,安安静静蜷着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沈临终于推开门走了进来。
他一步一步走到床边,低头看着襁褓里两个小家伙。
这个曾在凉州城下面对十万敌军都没有后退半步的男人,此刻只是低头看着两个刚出生的孩子,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然后他伸出手,用那只满是老茧和伤疤的大手极其轻柔地拨开襁褓的边角,用指腹碰了碰婴儿小小的手指。
那根手指只有他指甲盖那么小,却在他碰到的一瞬间轻轻勾住了他的食指。
沈临屏住呼吸,忽然弯起了嘴角,眼眶却红了。
沈蘅仰头看着他笑。
“哥,你有外甥和外甥女了。”
沈临点了点头,声音沙哑而低沉。
“你们打算给俩小孩取什么名字?”
沈蘅低头看着臂弯里两个小家伙轻声道。
“哥,我和珣濯早就商量好了。”
“儿子跟沈家姓,就叫沈衍。”
沈临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她,眼圈更红了。
他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沈家满门忠烈到沈临这一辈只剩他一个,如今妹妹把长子姓了沈,是要替沈家延续香火。
“衍”是繁衍、延续。
愿他如沈家的列祖列宗一般正直刚烈,也愿他不必如祖辈那样马革裹尸,而是平平安安地长大,让沈家的血脉在这片土地上绵延不绝。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堵得太厉害了。
沈蘅又低头看着女儿。
“我们给女儿取名,叫珣宁。”
她转过头看向珣濯,眼眸带笑。
珣濯安静地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她苍白的脸和怀里那两个小小的襁褓。
宁。
愿北疆安宁,愿雪神庇佑,愿孩子岁岁平安。
她的父亲一生经历了太多丧乱。
萨川部覆灭、母亲惨死、被喂忘川之毒、与心爱之人生离死别。
而她的母亲从<a href=tuijian/yishidalu/ target=_blank >异世</a>穿越而来,历经攻略任务、系统遣返、跨越两个世界才回到他身边。
如今万象更新,这个孩子便是“既安且宁”最好的注脚。
第141章 番外:烟火满庭(上)
北疆的春天来得比大昭晚,但一到四月,雪神山脚下的草甸便铺满了不知名的野花。
国师府后院里那几株雪松已经长得比屋檐还高了,树下扎了一架秋千,是珣濯亲手做的。
秋千旁散落着几只木头削的小马和一把弹弓。
不用说,都是沈衍的。
沈衍今年五岁,长得和珣濯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同样清隽的眉眼,同样挺直的鼻梁,同样的薄唇,连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都分毫不差。
可他的性格和珣濯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珣濯小时候安静得像个瓷娃娃。
沈衍安静的时候,准是在做坏事。
比如现在。
国师府的书房窗台上蹲着一只海东青,正悠闲地梳理着翅膀上的羽毛。
这只海东青跟了珣濯十几年,大大小小的仗打过不下百场,是北疆上空最让人闻风丧胆的猛禽。
此刻它正眯着金黄色的眼睛享受着午后阳光,完全没有注意到一个蹑手蹑脚的小身影正从书房侧面的窗户爬进来。
沈衍趴在窗台上,手里捏着一根炭笔,嘴角挂着一个坏兮兮的笑。
他屏住呼吸,一点一点地朝海东青靠近,炭笔举得高高的,目标是海东青那身青黑色的羽毛。
他想给它画几道花纹,像雪狼部的图腾那种。
就在炭笔即将落下的瞬间,海东青猛地转过头,金黄色的眼睛直直地盯住了他。
沈衍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那个,我就是想给你打扮打扮……”
海东青展开翅膀,发出一声凌厉的鹰啸。
沈衍拔腿就跑,连滚带爬地冲出书房,一头撞在了一个人腿上。
他抬头一看,是率耶伯伯。
率耶依旧是那副沉稳的模样。
他低头看了看沈衍手里还攥着的炭笔,又看了看书房里炸着毛的海东青,沉默了一瞬,然后弯下腰,压低声音说。
“小公子,属下什么都没看见。不过建议您跑快一点,国师大人刚从前殿回来。”
沈衍撒腿就跑,一溜烟钻进了后院的花丛里。
这样的事在国师府里隔三差五就要上演一回。
上个月沈衍偷偷把大可汗的弯刀藏在了花盆里,大可汗找了整整一个下午,最后发现弯刀被插在一盆刚发芽的雪莲花旁边,刀柄上还系了一朵歪歪扭扭的小红花。
大可汗非但没生气,还哈哈大笑,说这娃娃有胆色,将来必成大器。
上上个月沈衍试图教海东青学说话,对着它念叨了好几天“叫哥哥”,海东青忍无可忍,叼走了他一只靴子扔进了王宫后山的温泉池里。
再上个月他把图鲁的胡子编成了两根麻花辫,图鲁醒来之后发现自己变成了麻花脸,气得追着他跑了大半个王庭。
可就是这么一个淘得没边的小魔王,在他妹妹面前却乖得像换了个人。
珣宁和沈衍恰恰相反。
她的五官和沈蘅如出一辙,鹅蛋脸,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和她娘一模一样。
可她的性子却像珣濯,安静,沉稳,说话慢条斯理,一双清亮的眼睛看人的时候像是在认真地思考什么。
她不太爱跑跳,喜欢坐在廊下看沈蘅画图纸,或者窝在珣濯腿上听他念北疆的古文典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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