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法的转化明明已经成功了。”
木托的声音沙哑而困惑。
“反噬之力已经被化解,寒渊诀已经转化成了更高一层的境界……不应该这样,不应该这样的……”
“气息太紊乱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体内和功法同时发作。老夫诊不出来,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呼延朗的声音在发抖。
他行医四十年,见惯了生死,可此刻他的手搭在珣濯的脉门上,那张老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近乎绝望的恐惧。
沈蘅扑到珣濯面前,把他从冰冷的寒玉台上抱起来。
他的身体冰凉,冰得让她觉得怀里抱的不是一个人,是一块从雪神山顶上凿下来的万年寒冰。
她把他的头靠在自己肩窝里,把狐裘斗篷解下来裹在他身上,用自己并不算太暖和的体温贴着他。
呼延朗重新搭上珣濯的手腕诊了一次脉,手在剧烈地颤抖。
从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让他抖得连脉都摸不稳。
他的声音在发抖。
“脉象一直在往下沉,沉得摸都摸不到了。”
“再这样下去——”
他会死的。
呼延朗话没说出口。
沈蘅没有说一句话。
珣濯的脸冰凉得没有一丝温度,她的眼泪落在他的脸颊上。
她从怀里摸出崔仲给她的那只小玉瓶,倒出两粒暗红色的药丸,药丸在掌心里泛着淡淡的药草清苦气息。
她捏住珣濯的下颌,将药丸塞进他嘴里。
他没有吞咽反应,她拿起旁边的水碗喝了一口水,低下头,嘴唇贴上他冰凉干裂的嘴唇,用舌头顶开他的牙关,将水一点一点地渡进他口中。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药丸顺着水流滑了下去。
她在路上问过崔仲。
寒渊诀的转化功法会将他的内力和反噬之力同时推到了极限,这种极限的冲击很大可能会催动他体内潜伏多年的忘川之毒。
忘川之所以叫忘川,是因为它像水一样渗透在经脉深处,平时没有任何症状,可一旦遇到极限刺激便会从暗处翻涌上来。
现在他体内的寒渊诀反噬虽然被化解了,可忘川被激醒了。
她若再晚来一步,他就真的不会回来了。
寒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崔仲的药在起作用。
珣濯吞下药丸之后起先依旧是那副面如死灰的模样,连嘴唇上的血色都在一点一点地褪去,像是生命正在从他的躯壳里被什么东西缓缓抽走。
然后,极缓慢地,他的脸色开始恢复。
苍白如纸的皮肤底下浮起了一层极淡极淡的血色,像是冰封的河面下终于有一道暖流在暗暗涌动。
呼延朗重新搭上珣濯的脉门,那双满是老茧的手停了很久很久,渐渐的,他紧锁的眉头一点一点地松开了,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难以置信的光。
“脉象在稳!内息在聚拢!”
呼延朗的声音从震惊变成了狂喜,从狂喜变成了哽咽。
“国师挺过来了!”
木托缓缓走到珣濯面前,低头看着他。
这个苍老而肃穆的雪神庙主沉默了片刻,他转过身,那张总是板着的脸被泪水和笑意同时冲垮了。
然后他弯下腰去,朝沈蘅深深行了一礼,声音沙哑而颤抖,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洪亮。
“谢过公主救命之恩。”
“不必客气,珣濯是我未婚夫,我救他是应该的。”
沈蘅低头看着怀里的人,伸手把珣濯额前被冷汗浸湿的碎发拨开,手指轻轻擦过他依然冰凉的脸颊。
他还在昏迷,但那张瘦削苍白的脸上有了淡淡的血色,呼吸也比方才平稳了许多。
她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大可汗在门外把呼延朗那一声“国师挺过来了”听得清清楚楚。
他攥着弯刀的手指慢慢松开了,他转过身靠在寒室门外的石壁上,仰起头,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赤那走过来扶住父王的肩膀。
大可汗睁开眼睛看着自己的长子,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而哽咽。
“你听到了吗?国师挺过来了!”
他抬起手,用粗糙的手背狠狠地擦了一下眼角,然后重新握紧了弯刀。
“走!外面那帮杂碎还不知道国师已经无碍了,让他们再多得意一会儿。等国师缓过劲儿来,看他不把伽罗凌那狗崽子的皮扒了。”
第114章 溃敌千里
珣濯醒来的时候,眼前是一片朦胧的白光。
寒室穹顶上的冰晶在幽暗中泛着淡淡的蓝。
可他并不觉得冷,因为他正被一团温热的气息包裹着。
他微微动了动手指,感觉到自己的手被人紧紧握着,那只手很小很软,他认得这只手。
珣濯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然后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沈蘅坐在床边的矮凳上,一只手握着他的手,另一只手撑着下巴,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
她好像睡着了,又好像没有。
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得很紧,眼睑下方有两团浓重的青影,看起来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好好睡过一觉了。
珣濯静静地看着她,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他最后的记忆是寒玉台上铺天盖地的寒气,是经脉被撕裂又重组的剧痛,是喉咙里涌上来的腥甜。
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可现在她在这里,握着他的手,蹙着眉头,呼吸均匀而轻浅。
是梦吗?
他抬起另一只手,指尖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她的脸颊。
她的皮肤温热柔软,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
沈蘅猛地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
她看着他睁开的琥珀色眼睛,看着他微微弯起的嘴角,看着他手指还停留在她脸颊上、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真实的。
她的眼眶在一瞬间蓄满了泪水,那些忍了好几天的恐惧和愤怒和揪心和思念,全都化成了滚烫的液体,啪嗒啪嗒地掉在他手背上。
珣濯慌了。
他吃力地用拇指去擦她脸上的泪水,可她的眼泪越擦越多,怎么都擦不完。
他的声音沙哑而虚弱,却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温柔。
“别哭,我没事了。你看,我醒了。”
沈蘅哭得更凶了。
她一边哭一边捶他的肩膀,力道轻得像是怕把他捶碎了,可语气又凶又狠。
“你吓死我了!你吐了那么多血,那么大一滩,呼延朗说你气息都快散了,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我以为你——”
她说不下去了,捂着嘴把剩下的哽咽全都吞了回去。
珣濯从她怀中慢慢坐起来,动作很慢很慢,因为每动一下,经脉里残余的寒气还会隐隐作痛。
可他坚持要坐起来。
他坐直之后,用将她捂在嘴上的那只手,拉下来,放在自己心口。
隔着素色中衣,她能感觉到他胸腔里那颗心正在用一种平稳而有力的频率跳动着。
他把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低头看着她的眼睛。
“我以后不会了,以后有什么事,都先告诉你。不瞒你,不骗你,不自己扛。”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和她那天在病床前教他的一模一样。
沈蘅抽噎着又捶了他一下。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结果转头就把我送回凉州了!男人的话果然一句都不能信!”
珣濯被她捶得轻轻晃了一下,嘴角却弯了起来。
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羽毛。
“这次是真的。若有再犯,任凭公主处置。”
沈蘅从他怀里抬起头,擦了擦眼泪,扶着他站起来。
他的身体还很虚弱,站起来的时候微微晃了一下,她赶紧把他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用自己的肩膀撑住他。
两个人就这样互相搀扶,一步一步走出了寒室。
寒室外,大可汗和三个王子正在低声商议反击的策略,图鲁和率耶守在门口。
所有人看见珣濯被沈蘅扶着走出来,全都愣住了。
呼延朗最先反应过来,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又掐着他的手腕诊了诊脉,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终于绽开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你这小子!你这小子真是命大!”
珣濯朝呼延朗笑了笑,然后转头看向赤那。
两个人目光相接,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交换了一个极短的眼神。
“现在,可以收网了。”
珣濯语气平静,眼睛里映着北疆冬日的天光,清透而深不见底。
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们对这个眼神太熟悉了。
很多年前国师平定十七部内乱,每一次收网之前,他都是这副表情,不疾不徐,不动声色。
他从不在战前激昂陈词,也不在胜后张扬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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