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那个鹿心是街上买的。”


    她把昨晚的事想起来了。


    全部想起来了。


    她捧着他的脸夸他好看,她抱着他不撒手,她说,鹿心不是她做的。


    她觉得自己心跳都漏了好几拍。


    当初京城那个小厮信誓旦旦地告诉她鹿心是北疆人最爱吃的东西,她信了,巴巴地跑到观星台上,把一包街上买的鹿心塞到珣濯手里。


    她当时还在想他为什么表情怪怪的。


    老天啊,珣濯当时没有把她打下去,都算他脾气好了。


    在她以为那只是一包普通的鹿心的时候,他已经把它当成了一生的誓言。


    所以他今天一大早就亲自去猎鹿,亲自下厨,亲手做了这盘鹿心给她吃。


    她当初送他一份街上买的冒牌货,他就亲自猎了一头真正的鹿来还她。


    他不是在逼她吃她不喜欢的东西,他是在用他的方式告诉她。


    她的心意他收下了,现在轮到他来回应。


    现在他给她做一盘真正的鹿心,她吃了,就是他的人了。


    他们这辈子,要永远绑在一起了。


    苍天啊!


    第91章 踏雪寻踪


    阿骨带着沈蘅策马出了北疆王宫,沿着一条被积雪覆盖的小路往北跑。


    这条路他从小跑到大,闭着眼睛都能走。


    “姐姐,北疆最好看的地方不在王宫里头,在外面!”


    他的北疆话里夹着大昭官话,说到兴奋处两种语言一起往外蹦。


    沈蘅骑在那匹枣红马上跟在他身后,听着他叽叽喳喳地介绍路过的每一座山、每一条河。


    他说小时候他躲在这里练刀,大哥老是能找到他,二哥从来找不到;又说那条河别看现在冻得硬邦邦的,夏天的时候水可急了,图鲁有一回掉进去差点被冲走。


    出了王宫往北跑了约莫小半个时辰,穿过一片低矮的雪松林,眼前豁然开朗。


    沈蘅勒住了马。


    马蹄在雪地上刨了两下停住了,呼出的白雾被风吹散。


    她面前是一片广袤无垠的冰原,冰面在晨光下呈现出一种她从没见过的颜色。


    白里透着极淡极淡的蓝,像是有人把整片天空碾碎了铺在大地上。


    远处连绵起伏的雪山被初升的太阳染成了淡金色。


    冰原边缘有几只她叫不上名字的白色大鸟正在踱步,长长的腿踩在冰面上,姿态优雅。


    “怎么样!”


    阿骨勒着马在她旁边转了一圈,那张小脸上写满了骄傲。


    沈蘅深吸一口冷冽的空气,觉得肺里所有的浊气都被这冰原上的风洗了一遍。


    “好看。”


    她由衷地赞叹。


    阿骨带着她在冰原上跑了几圈。


    马蹄踏过冰面溅起细碎的雪沫,枣红马跑得畅快,沈蘅骑在马上感受着风从耳边呼啸而过的凛冽,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这片冰原洗干净了。


    跑累了两个人就下了马,阿骨把缰绳拴在一棵矮松树上,拉着沈蘅去看冰原边上的冰凌花。


    他说这种花只有最冷的几天才开,开在冰缝里,花瓣是透明的,太阳一照就像镶了钻石。


    阿骨举起马鞭朝远方那座高耸入云的雪峰一指。


    “姐姐,你看,那边是雪神山,山顶就是雪神庙,国师现在就在那里。”


    沈蘅顺着他的鞭梢望过去。


    雪神山在冰原的尽头拔地而起,巍峨而孤峭,山顶隐没在灰白色的云层之中,让人望而生畏。


    她忽然想起贺兰哲在鸿胪寺说过的话。


    北疆子民相信,雪神就住在山顶。


    每年暴风雪来临之前,国师都会在雪神庙里斋戒七日,为百姓祈福。


    他现在在上面做什么呢?


    而此刻,在雪神山顶的雪神庙里,珣濯正跪在雪神像前。


    这座庙宇已有一千多年的历史,通体用雪神山上的白石砌成,庙门前立着两排巨大的冰柱,每一根都有数人合抱那么粗。


    正殿中央供奉着一尊高达三丈的白石神像,雪神的面容模糊而庄严,垂眸俯瞰着脚下的苍生,神像周围终年缭绕着一层薄薄的冷雾。


    殿外的雪地上几个年轻侍从正在洒扫,手里的扫帚划过积雪发出沙沙的轻响,没有人说话,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殿内,木托站在神像前,须发皆白,面容肃穆。


    他手里握着一根用雪神山上的黑藤拧成的鞭子,鞭身上隐隐泛着暗红色的纹路,像是被什么浸染过。


    珣濯跪在他面前,褪去了上身的衣袍,露出精瘦而结实的脊背。


    背上那些在崖底留下的旧伤刚刚结了淡粉色的新疤,旁边又添了无数道触目惊心的新伤。


    每一鞭都深可见血,纵横交错,将他整个后背打得几乎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肤。


    鞭子破空而来,带着凌厉的风声落在他的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


    皮肉绽开,血顺着脊椎往下淌。


    珣濯的身体极轻微地颤了一下,攥紧了膝下的蒲团,指节发白。


    他没有出声。


    “你可知错?”


    木托的声音苍老而低沉,在空旷的神殿里回荡。


    “弟子不知。”


    珣濯的声音沙哑而平静。


    又是一鞭。


    “你在大昭为她割血作药引,又在凉州城外送她栗马,现如今又在众目睽睽之下接了她赠的酒,还私自赠她鹿心,你以为为师不知道?”


    又是一鞭。


    “你动心了。你明知寒渊诀动心便是死路一条,你明知残命之躯不该拖累旁人!”


    “弟子甘愿受罚。”


    珣濯打断了他。


    他跪在那里,满背鲜血淋漓,却依旧脊背挺直,声音沙哑而笃定。


    “弟子确实动了心,也确实不想克制。但弟子并不认为这是错。师父说残命之躯不该拖累旁人,可她也说过,命格是死的,人是活的。”


    “她不信命,弟子也不信。弟子愿以残躯赌一次。赌她的命格能改,弟子的命格也能改。赌输了,不过是早几年晚几年的事。赌赢了……”


    他微微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轻很淡,和他每次看着沈蘅时一模一样。


    “赌赢了,弟子想陪她久一点。”


    一旁捧着鞭托的小侍从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鞭托上,又赶紧用袖子去擦。


    国师从来没有受过罚,从来没有。


    他在雪神庙这么多年,从没有见过国师跪在这里挨鞭子。


    木托沉默了很久,然后将鞭子搁回鞭托上,声音苍老而疲惫。


    “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便转身离去。


    珣濯跪在原地,等师父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殿外,才慢慢地从蒲团上站起来。


    他拿起搁在一旁的衣袍重新披上,月白色的衣料刚碰到背上的伤口就被血洇出了一片淡红。


    侍从赶紧上前想要扶他,被他轻轻摆了摆手。


    他走出雪神庙,山顶的寒风裹着雪沫扑面而来,他站在庙门外的雪地上俯瞰着脚下的北疆大地。


    山河辽阔,云海翻涌,雪神山顶终年不化的积雪在日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他眉头微蹙,然后弯下腰吐出一口鲜血,落在洁白的雪地上,触目惊心。


    身后的侍从惊慌失措地围上来,他擦去嘴角的血迹,直起身说了句无碍,迈步朝山下走去。


    接下来的几天沈蘅都没有见到珣濯。


    率耶每天依旧来送药丸,跟她解释说雪神庙积压的政务太多,国师一时脱不开身。


    她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却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好在每天都有阿骨陪她到处跑,带她看遍了王宫周围的美景。


    沈临的信倒是收到了好几封,第一封是问她住不住得惯、冷不冷、有没有人欺负她;第二封说他军务一大堆,不过一切都好让她别担心;第三封的笔迹比前两封都要潦草,显然是在极其匆忙的状态下写的。


    大昭皇帝废了太子,改立萧正庭为太子。


    沈临在信里并没有表露什么情绪,只是陈述了这个事实,然后叮嘱她北疆天冷多加衣。


    沈蘅把信折好收进匣子里,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灰白色的天空,心里并没有什么波澜。


    原著里就是这样的,太子最终还是扳不过萧正庭。


    但按照原著的进程,南境马上就有难了。


    南国新王赵云绪已经坐稳了位置,很快就会把爪子伸向大昭南境。


    她想了想还是放心不下,铺开信纸开始给李阕写信。


    她不能明说自己看过原著,但她可以把原著里南国会使出来的那些阴招统统“预测”一遍。


    她写南国善用蛊毒,战场上若遇敌方溃败切不可贸然追击,恐有埋伏;她写南国有一支潜伏在大昭境内的暗桩,专在攻城前在水源投毒,务必严查各城水井;她写赵云绪麾下有一员猛将擅使火攻,守城时需多备水龙沙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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