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沙哑到几乎听不清,把所有的嘱咐和不舍都揉碎了压在最后这一句里。


    “你要好好的。”


    沈蘅在他怀里用力点了点头,眼泪无声地浸湿了他胸口的衣襟。


    沈临闭上了眼睛。


    他低下头把下巴抵在妹妹的发顶,一只手按在她后背上,像小时候背着她走过风雪时那样轻轻拍了拍。


    “好了,别哭了。再哭那小白脸还以为你不想嫁了。”


    他的声音还在故作轻松,可他自己的眼泪已经从闭着的眼缝里滑落下来,滴在她乌黑的发间。


    凉州城厚重的城门缓缓打开。


    沈临翻身上马,将沈蘅的婚车送出城外十里。


    出了这道关,就是北疆的地界。


    他勒住缰绳,在关隘的最高处目送着那支浩浩荡荡的队伍朝北而去。


    玄色的披风被边塞的朔风高高扬起,他没有动,一直望着那辆马车越来越小,越来越小,直到消失在茫茫的雪原尽头。


    沈蘅撩开车帘一直往后看。


    她看见沈临骑在马上,银灰色的轻甲在灰蒙蒙的天地间越来越远。


    他身后是凉州城巍峨的城墙,城头上那面沈字军旗在朔风中猎猎作响。


    她没有放下车帘,一直看着那个银灰色的身影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直到弯道尽头彻底消失不见。


    放下车帘缩回车厢里,她的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掉。


    春鸢也陪着她哭,两个人对着抹了好一会儿眼泪,车帘被一只修长的手从外面轻轻掀开了。


    一股裹着雪松清香的冷风钻了进来。


    珣濯弯腰跨进车厢,在她对面的软垫上坐下,手里端着一只青瓷小碟。


    小碟里整齐地码着几颗蜜饯,是北疆特有的雪山蜜枣,深褐色的枣肉上裹着一层薄薄的糖霜,在晨光里泛着诱人的甜光。


    他把小碟放在她手边的小几上,然后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她哭,没有问她怎么了,没有说“别哭了”,只是把蜜饯往她手边又推了推。


    沈蘅哭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停下来,抽抽噎噎地拿起一颗蜜饯塞进嘴里。


    蜜枣入口即化,甜丝丝的糖霜在舌尖化开,冲淡了眼泪咸涩的味道。


    珣濯看着她把一颗蜜枣咽下去,才开口,声音依旧是那副从容清淡的调子,可说出来的话却带着一丝笨拙的试探。


    “凉州城外有一片草场,地势开阔平坦,很适合跑马。公主今日想不想骑马?”


    昨天在凉州城的宴席上,周副将讲了好几个沈临年轻时的马上战绩,她听得眼睛都亮了。


    他注意到了。


    沈蘅泪汪汪地抬起头看着他。


    第86章 宾至如归


    “真的吗?”


    沈蘅的声音还带着哭过之后的鼻音,可那双桃花眼里的光已经开始一点一点地亮起来了。


    珣濯点了点头。


    沈蘅迫不及待地撩开车帘就想往外跳。


    珣濯先她一步下了马车,然后转身朝她伸出手。


    这次她没有犹豫太久,只是把手搭在他掌心。


    珣濯的手指轻轻收拢,稳稳当当地把她从马车上扶了下来。


    马车外面雪原一望无际,已经被薄薄的白雪覆盖。


    这是北疆今年的第一场雪,雪花不大,细细碎碎的,像是谁在天上撒了一把盐。


    空气冷冽得像是薄荷水洗过一样,每一次呼吸都凉丝丝地直通肺腑。


    雪原边缘果然有一片开阔的草场,枯黄的牧草从薄雪底下探出头来,在朔风中轻轻摇曳。


    一匹栗色的小马正拴在车辕旁边,马鬃被精心梳理过,额前系了一缕鹅黄色的丝绦。


    和她第一次在花灯节上见到珣濯穿鹅黄色时一模一样。


    马鞍是新配的,用的是上好的小牛皮,鞍桥上刻了一圈细细的雪莲花纹。


    沈蘅翻身上马的动作干脆利落,漂亮得让旁边几个北疆武士都愣了一下。


    她俯身拍了拍栗马的脖颈,双腿轻轻一夹马腹,栗马便听话地迈开了步子。


    先是小跑了两圈适应了一下马性,然后她松开缰绳,栗马像一道栗色的闪电一样冲了出去。


    雪原上凛冽的风迎面扑来,卷起她白狐裘斗篷的下摆。


    马鬃上系的那缕鹅黄色丝绦随风飞扬,她在雪原上策马奔腾,身影在苍茫的白色天地间像一簇跳动的火苗。


    阿骨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追了上来,骑着他那匹红棕色的马在后面喊。


    “姐姐等等我!”


    两个人并驾齐驱,在雪原上肆意驰骋。


    阿骨一边策马一边兴高采烈地给沈蘅指远处那些覆盖着白雪的山峰。


    “姐姐你看,那座最高的就是雪神山,北疆人每年雪神祭都要爬到山顶去跪一个时辰,不过今年雪下得早山上冷得要命。”


    他还指着另一座山。


    “那是雪狼山,我小时候跟着我父王在山上抓过雪狐,雪狐跑得可快了追都追不上。”


    沈蘅听着少年清脆的声音,策马在无垠的雪原上肆意奔跑,心里那些离别的不舍和酸涩被这凛冽的风一点点吹散了。


    她忽然回过头,朝身后看了一眼。


    珣濯站在雪原边缘的一处缓坡上。


    他没有骑马,只是一身月白色的长袍静静地站在那里,肩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不知道已经站了多久。


    他在看她。


    隔着漫天的细雪和苍茫的雪原,他的目光稳稳地落在她身上。


    沈蘅回头冲他笑了。


    雪原上的风吹起她的碎发,拂过她弯弯的眉眼。


    【叮——检测到攻略对象珣濯好感度+10,当前好感度:70。】


    沈蘅愣了一下。


    好感度七十了。


    这意味着她离攻略成功已经不远了。


    可她听到这个提示音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太好了任务快完成了”,而是下意识地又看了珣濯一眼。


    他依旧站在缓坡上,雪花落在他月白色的衣袍上,他整个人和这片雪原融为一体。


    她又看了他一眼,然后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的脸色好像又有些苍白。


    他站在那里姿态依旧从容而挺拔,可脸色比方才在马车里时白了几分。


    珣濯站在缓坡上,拼命压制着心口那股翻涌的悸动。


    不能让她看出来。


    他好不容易才让她开心起来,好不容易才看到她在马背上肆意奔跑的样子。


    他不想让她又皱着眉头问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沈蘅策马回到他身边,从马背上翻身下来,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


    他额角有细密的薄汗。


    在这样冷的风里,他却出了汗。


    “你有没有按时喝药?”


    珣濯转过来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在北方灰白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清透。


    他点了点头。


    然后他微微垂下眼睫,语气平淡地补了一句。


    “只是还有些残余的毒素未清,偶尔会有些反复,无碍。”


    沈蘅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那双桃花眼在他脸上来回扫了好几遍,见他神色如常才稍稍放下心来。


    她转身又翻身上马,栗马在雪原上又跑了好几圈,马蹄溅起的碎雪在阳光下像是一片银色的雾。


    车队又行了几日,地势越来越开阔,雪山也越来越近。


    终于在一个风雪初霁的午后,他们抵达了北疆王庭城外。


    十七部的部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迎接的队伍排出去好几里,人人身着盛装,帽子上缀着五彩的缨络,马头上扎着雪白的绸带。


    大可汗阿史那洪台亲自带着王庭的文武官员和两位王子出城相迎。


    那排场比大昭迎接北疆使团时还要隆重三分。


    大可汗站在最前面,穿身披雪狼皮大氅,腰间挂着一柄镶满绿松石的弯刀。


    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不少,一双红棕色的眼睛里满是喜悦。


    在他身边站着两个年轻男子,同样有着红棕色的眼睛和一头卷曲的黑发,五官深邃俊朗,身形魁梧如山。


    阿骨从马背上翻身而下,像一颗小炮弹一样扑进了大可汗怀里,用北疆话喊了一句父王。


    大可汗哈哈大笑,蒲扇般的大掌拍着小儿子的后背,把他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缺胳膊少腿,这才把他往旁边一推,朝沈蘅迎了上来。


    沈蘅被春鸢扶着走下马车,脚踩在北疆的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


    大可汗走到她面前,右手按在左胸前,微微弯腰行了一个北疆最郑重的躬身礼。


    他身后十七部的首领、王庭的文武官员、成百上千的北疆百姓齐刷刷地弯下腰去,右手按在左胸前,朝她行了同一个礼。


    “安阳公主远道而来,北疆上下荣幸之至。公主救了小儿阿骨,便是北疆的恩人。今日公主踏入北疆的土地,便是北疆最尊贵的客人。王庭已备好宴席为公主接风洗尘,公主有什么需要尽管提,北疆无所不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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