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被他从自己肩头拔了出来,连带着喷涌的血,他毫不在意。


    刀被他夺过去了。


    沈蘅踉跄后退,却被他另一只手扣住了腰。


    他翻身将她压在地上,那只还在淌血的手将短刀甩出老远,刀锋撞在石壁上,发出一声脆响。


    然后他用那只手掐住了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来。


    他的血从掌心的伤口涌出来,顺着她的下颌往下淌,温热而黏腻。


    他的脸离她太近了。


    近到能看清他眼角那颗红痣的纹路,近到能闻到他身上那股血腥味和极淡的香料混杂在一起的气息,近到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倒映着的全是她的脸。


    “你都知道。”


    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颤抖。


    赵云绪的嘴角扯出一个弧度,可那个弧度比哭还难看。


    “你知道那座破庙里的人是我。你知道我每天都在等你来。你知道我根本不想杀你,我只是恨我自己。你知道我每次想到那个池塘边我都会……”


    他忽然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他的呼吸滚烫,嘴唇几乎贴着她的,声音轻得像一条蛇在吐信子。


    “亲我一下。”


    他用的是命令句,可语气里藏着一丝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哀求。


    “就像你当初对我好那样。亲我一下,我什么都给你。”


    沈蘅冷着脸甩了他一耳光。


    那巴掌甩得又狠又准,正正落在他左脸上。


    他的头被打得偏向一边,嘴角渗出血丝来,黑沉沉的瞳孔却骤然亮了一下。


    他缓缓转过头来,舔了一下嘴角的血,笑了。


    那个笑容阴鸷而餍足,带着病态的满足感。


    “再来一下。”


    他重新低下头,去寻她的唇。


    就在这一瞬间,赵云绪整个人被一掌击飞了出去。


    那一掌来得太快太猛,掌风未至寒气已至。


    洞口的藤蔓被余波震得四散纷飞,月光如银瀑般倾泻而入,照亮了那个站在洞口的身影。


    珣濯站在那里,衣袍猎猎,浑身上下散发出来的杀气浓得几乎凝成了实质。


    他的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像是两块被扔进烈火中烧了三天三夜的冰。


    外面依旧是冷的,可里面翻涌着的怒意却烫得惊人。


    沈蘅被一只手臂稳稳地捞了起来,落进了一个微凉的怀里。


    她抬起头。


    琥珀色的眸子近在咫尺,冷得像雪神山上千年不化的冰层。


    沈临随后带着亲兵杀进了山洞。


    他先是飞快地扫了一眼沈蘅,确认她没有受伤,确认她还能站,确认她还活着。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倒在地上满身是血的男人身上。


    那个男人刚才在做什么。


    他的手掐着他妹妹的下巴,他的脸贴着他妹妹的脸。


    沈临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燃起了暴怒。


    他甚至没有拔剑。


    他用的是拳头。


    赵云绪捂着胸口从地上站起来,后背撞在岩壁上,嘴角挂着一丝血,却还在笑。


    沈临没有给他任何开口的机会。


    第一拳砸在赵云绪的颧骨上,骨头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第二拳砸在他的肋下,三根肋骨应声而裂。


    第三拳砸在他的心口,将他整个人打得从石壁上弹了回来。


    他一声不吭地挨着,嘴角的血越淌越多,甚至笑了,笑得疯狂而嘲弄。


    “沈临。”


    他的声音沙哑而断断续续。


    “你妹妹比你……有意思多了……”


    沈临的眼睛里没有理智了。


    他的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是那把在战场上斩过无数敌首的刀。


    他要杀了他。


    他一定要杀了这个杂碎。


    刀锋出鞘的那一瞬间,赵云绪动了。


    他捏碎了藏在袖中的一枚烟雾弹,南国巫蛊部落秘制的遁逃之物。


    黑色的浓烟瞬间弥漫了整个谷底,辛辣刺鼻,将所有人的视线遮得严严实实。


    刀锋斩入浓烟,斩了个空。


    沈临追出烟雾范围的时候,崖壁上只剩下一道血迹,蜿蜒向上,消失在悬崖顶端。


    他逃了。


    沈临站在崖壁下,握着刀的手还在发抖。


    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眼眶泛着红。


    然后他转过身,大步走回沈蘅身边,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把她从珣濯身后拉出来,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


    她的衣襟上有血,是赵云绪的。


    她的下巴上有淤青,是赵云绪掐的。


    她的手腕上有勒痕,是赵云绪勒的。


    沈临的拳头又攥紧了。


    但他只是把她按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闭了闭眼睛。


    沈蘅被他箍得有些喘不过气,但她没有挣扎。


    她靠在他怀里,嗅着他甲胄上那股铁锈和尘土的气息,轻声说了一句。


    “哥,我没事。”


    沈临没有应。


    他的手臂收得更紧了。


    珣濯站在一旁,眸光落在沈蘅的背影上。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靠近,只是安静地看着。


    而沈蘅埋在沈临怀里,脑子里却在回放方才那几段记忆碎片的最后一幕。


    原主躺在池边咳出水,而那个男人翻墙逃走,消失在夜色里。


    她没有告诉沈临。


    没有告诉任何人。


    她只是在心里默默对原主说了一句话。


    我会替你报仇的。


    下次,我不会再让他从我面前活着离开了。


    第76章 断鸿声里


    赵云绪捂着胸口在山林中踉跄奔逃。


    右肩被珣濯一掌击中,寒气至今仍在经脉里乱窜,整条手臂几乎抬不起来。


    他用左手拨开挡路的灌木,脚下踩碎了无数枯枝败叶,呼吸越来越粗重急促。


    身后远处的马蹄声和犬吠声越来越近,沈临的人带着猎犬追来了。


    他靠在一棵老松树上,仰头望着被树冠割裂的夜空,嘴角挂着一丝自嘲的冷笑。


    他从小在蛊毒堆里长大,杀人如麻,从来只有他追着别人跑的份。


    如今却被沈临和珣濯联手逼到这个地步,像一条丧家之犬。


    他撑起身子正要继续往前跑,头顶忽然传来一声清厉的鹰啸。


    那啸声穿透了层层树冠,刺得他耳膜生疼。


    他猛地抬头,一只毛色青黑、翼展足有七尺的海东青正从高空中俯冲而下,金黄色的鹰眼在月光下闪着冰冷的杀意。


    那只鹰,他认得,是珣濯的鹰。


    之前在战场上他就见识过这只畜生的厉害,没想到珣濯居然把它也放出来搜山了。


    珣濯和沈临是真的不打算放过他。


    那只鹰的速度太快了,快到他根本来不及拔刀,一双铁钩般的利爪便狠狠地抓进了他的右肩。


    五指钉入皮肉,正抓在方才被珣濯一掌击中的位置。


    赵云绪闷哼一声,左手拔刀反劈,海东青却在他刀锋将至的瞬间松爪振翅而起。


    刀锋擦过鹰爪的边缘,削下了几片青黑色的羽毛,飘飘悠悠地落在他脸上。


    他捂着血流如注的右肩,踉跄着继续往前跑。


    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了,他几乎能听到猎犬喉咙里发出的低沉咆哮。


    难道今日真的要死在这里?


    就在这时,一阵奇异的笛声从山谷深处传来。


    那笛声极细极尖,像是用某种鸟骨制成的短笛,音调忽高忽低,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海东青听到这笛声之后忽然改变了飞行轨迹,它被笛声干扰了方向感,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搅乱了它与主人之间的感应。


    一个灰色的人影从岩壁后面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来人约莫四十来岁,面容消瘦,颧骨很高,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布长衫,腰间挂着一支短短的骨笛。


    他在赵云绪面前站定,微微欠身,语气恭敬却带着明显的不满。


    “少主,殿下很生气。您没有听从他的命令,擅自留在大昭境内,还私自调动山庄的人手去劫持安阳公主。殿下说,您太任性了。”


    赵云绪靠在岩壁上,看着齐王派来的亲卫,冷笑了一声。


    “表哥还说了什么?”


    “殿下说,请您即刻启程回南国。大昭已非久留之地。”


    亲卫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竹筒,拔开塞子,从里面倒出一颗暗红色的药丸递到他面前。


    “少主先服下这颗止血丹,属下带您离开。”


    赵云绪接过药丸吞了下去。


    片刻之后,肩上的血便止住了大半。


    亲卫从身后取出一件宽大的灰布斗篷披在他身上,又往他脸上戴了一张极薄的人皮面具,将他那张太有辨识度的脸遮得严严实实。


    然后他扶起赵云绪,两个人沿着岩壁上一条极隐蔽的羊肠小道往山谷更深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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