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朽行医四十年,见过的解毒丹不下百种,还没有哪种能一颗下去就把南国的噬心蛊解得干干净净的。你这药,不简单。”


    沈蘅靠在墙上,扯了扯嘴角,避重就轻地说了句祖传的。


    崔仲看出她不愿多说,也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浑浊的老眼里多了一分郑重。


    “不管是什么来路,你救了老朽一命,这份恩情老夫记下了。来日定当报答。”


    沈蘅看了他一眼。


    这老头说话的时候不再像方才那样嬉皮笑脸,而是认认真真地欠了欠身,像是在许一个很重的承诺。


    她想了想,忽然开口问了一句话。


    “崔伯,您行医这么多年,有没有听说过一种药,吃了之后能让人忘记所有?”


    崔仲捋着山羊胡的手微微一顿。


    “姑娘说的是忘情水?那是戏文里编的东西。不过——”


    他话锋一转。


    “你说的这种东西,倒不是完全没有。北疆有一种秘药,名字早就没人提了,古书上管它叫‘忘川’。那是毒,不是药——这二者姑娘分得清吧?药是救人的,毒是害人的。忘川是毒,而且早就失传了,老朽也只是在几本残卷上见过零星的记载。”


    “据说喝下忘川之后,人会忘记很多事情。比方说你十岁那年吃下,那么十岁之前的所有事情你都会不记得。十岁之后的日子照过,你照样吃饭睡觉读书识字,谁也看不出来你失忆了,连你自己都感觉不到任何异常。”


    他换了个姿势,把后背靠上石壁,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罕见的凝重。


    “但这正是它最毒的地方。它无色无味,无知无觉,你以为只是忘了些小时候的事,可它已经在你的经脉里生了根,日复一日地侵蚀你的五脏六腑。”


    “一般情况下,中了忘川的人活不过二十五岁,到了年限便会毫无征兆地暴毙而亡。身上的经脉、脏腑,什么都是好的,查不出任何外伤内伤,就那么死了。所以当年很多中了忘川的人,死了之后连死因都查不出来,都以为是突发恶疾或是被仇家下了别的毒。”


    沈蘅感觉自己的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贴在冰凉的石墙上,寒意从脊椎一路窜上后脑勺。


    活不过二十五岁。


    暴毙而亡。


    毫无征兆。


    查不出死因。


    原书里对珣濯的死写的就是这四个字。


    国师暴毙。


    一笔带过,连怎么死的都没有细写。


    全对上了。


    是那个将军。


    她当时还以为那个将军是出于善意。


    至少他没有杀他,至少他把一个五岁的孩子送到了雪神山,给了他一条活路。


    可现在看来,那根本不是善意。


    萨川部覆灭了,萨川王和王妃都死了,十七部联军杀了所有人,唯独留下了一个小王子。


    那个将军是十七部联军的人,他怎么可能留一个活口?


    留一个将来长大了会复仇的萨川遗孤?


    他不能亲手杀一个五岁的孩子,也许是下不了手,也许是不想在战场上担一个杀幼童的恶名。


    所以他给珣濯喂了忘川。


    这样他既没有亲手杀他,又确保他活不过二十五岁。


    就算他长大以后武功再高、权势再大,到了二十五岁那年,体内的忘川就会发作,无声无息地要了他的命。


    没有人会怀疑,没有人能查出来,连珣濯自己都不知道。


    这样萨川部最后的血脉就彻底断了,再也没有人会回来复仇。


    太狠毒了。


    她忽然想起珣濯在观星台上说“命格皆有定局,我亦是如此”时的那种语气。


    平静、疏淡,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他不是认命,他是从小就知道自己活不过二十五岁。


    可他自己不知道原因,他只是看到了命格上的死线,却不知道那死线是谁刻上去的。


    什么残命之躯,什么命格有定局,全是骗人的把戏。


    他以为那是天命,其实从头到尾都是人祸。


    是有人在他五岁就用一颗毒药替他写好了结局。


    沈蘅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膝上的衣料,指节发白。


    她忽然觉得很生气,气到胸口发闷,气到眼眶发酸。


    珣濯守护了北疆整整十年,他在暴风雪里七天七夜不合眼,把冻僵的牧民一个一个从雪里挖出来,把自己的大氅脱给陌生的孩子。


    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对得起那片土地。


    可他后面就这样不明不白的死了。


    他被人下毒只剩几年好活,而他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她替他不甘心。


    “崔伯。”


    她抬起头,声音压得很低。


    “这种毒,您能解吗?”


    崔仲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桃花眼里翻涌着的情绪太复杂了。


    有愤怒,有心疼,有急切,还有一种他活了六十多年很少在年轻人眼里看到的东西。


    决心。


    他没有问她是替谁问的,也没有问她为什么这么在意。


    他只是沉吟了片刻,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


    “忘川确实棘手,但也不是无解。老朽以前没碰过这玩意儿。它失传太久了,没有现成的解药方子。”


    “不过天下所有的毒,说到底都是以五行相克为根基。忘川性属极阴,走的是肾经和心经,要解它就得用至阳之物来攻。给老朽一些时间研究,老朽需要查阅几本失传的古籍,再试几味药材的配伍。快则数月,慢则一年。等老朽研究出来了,自然来找你。”


    “要不要给您留个地址?”


    沈蘅问。


    崔仲摆了摆手,咧嘴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老江湖的自信和傲气。


    “不用。只要老朽想找的人,哪怕是藏在雪神山顶上,老朽也能打听到。你放心便是。”


    沈蘅郑重地朝他抱了抱拳。


    崔仲愣了一下,然后也学着她的样子抱了抱拳,两个人在地牢昏暗的油灯下相视一笑,像是达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盟约。


    第72章 鹰逐夜山


    地牢的铁门忽然又响了。


    锁链被人从外面一圈一圈解开。


    一个黑衣人推门进来,身形修长,蒙着面,只露出一双黑沉沉的眼睛。


    沈蘅一眼就认出了那双眼睛,还有眼角下方那颗殷红如血的痣。


    赵云绪。


    沈蘅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这家伙蒙着脸干嘛,怕她认出来?


    他身上那股龙涎香混着冷铁的气息,隔老远她都能闻到。


    在房间里不蒙面,现在倒蒙起面来了。


    脱裤子放屁。


    赵云绪没有说话。


    他走到她面前,把一件宽大的黑色斗篷披在她肩上,兜帽往前一拉遮住了她大半张脸。


    他的手指擦过她的下颌,她下意识地偏头躲开了。


    他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收了回去,然后弯腰抓住她的胳膊把她从地上拽起来,半拖半架地往外走。


    沈蘅被他拽着穿过地牢的甬道,脚下的石阶湿滑冰凉,她踉跄了好几次,他也没放慢脚步。


    出了地牢的门,夜风猛地灌进来,带着山里特有的冷冽清寒和松脂的微苦气息。


    她被兜帽遮住了视线,什么都看不见,只听到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厮杀声和金属碰撞的脆响。


    她被赵云绪拎上了马背。


    他坐在她身后,一只手箍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握着缰绳。


    沈蘅试着挣了一下,箍在腰间的手臂纹丝不动。


    沈蘅的心跳快了好几拍。


    他要把她带去哪里?


    不会是换个地方关起来慢慢折磨吧?


    还是要把她带回南国?


    她坐在马背上,脑子里飞速转着逃跑的路线。


    山中地势崎岖,如果她趁他不注意翻身下马滚进旁边的灌木丛,借着夜色和山林掩护,也许能撑到沈临找到她。


    沈蘅悄悄活动了一下手指,打量着从马背上跳下去的最佳角度。


    她刚动了一下胳膊,赵云绪的手指就稳稳地按在了她后颈的穴位上。


    力道不重,却精准无比。


    沈蘅只觉半边身子一麻,胳膊软软地垂了下去,手指连握拳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靠,被点穴了。


    “别想着跑。”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依旧是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


    马蹄踏碎了山间的寂静。


    沈蘅被他蒙在斗篷里,眼前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但她能听到声音,身后很远的地方,隐隐约约传来了铁蹄声。


    密集而沉重的铁蹄声像闷雷一样从山道那头滚过来,夹杂着金属碰撞的铿锵声和此起彼伏的喊杀声。


    在她看不见的身后,那座山庄别院已经变成了一片火海。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幕,浓烟滚滚地往上翻涌,将山间的夜雾都染成了暗红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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