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镖钉进了严招的右肩,他闷哼一声,整个人往后倒去。


    沈临一把接住他,低头一看,镖尖上淬了毒,伤口周围已经开始发黑。


    军帐里,烛火昏黄。


    严招躺在榻上,脸色苍白如纸,肩上的伤口已经包扎好了,可毒还没清干净,他烧得嘴唇干裂,意识模糊。


    沈临坐在榻边,亲手给他换额头上的冷帕子。


    严招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着沈临,嘴唇翕动了一下,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将军……凉州城东的粮仓……守备太少了……若我是敌军,会从那里下手……将军要当心……”


    沈临的手顿了一下。


    这人中毒昏迷了还在想着凉州的城防。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把冷帕子又拧了一道,重新敷在严昭的额头上。


    军帐里,烛火通明。


    沈临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份紧急军报。


    他看了一会儿,抬头望向帐中诸位将领,最后将目光落在角落里的严招身上。


    “严招,你过来看看这个。北疆骑兵近日在凉州以北异常调动,我怀疑他们有大动作。你脑子好用,帮我分析分析。”


    严招从角落里走出来,接过那份军报,低头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然后他抬起头,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语气笃定而沉稳。


    “北疆的粮道在这里。若他们要动手,一定会从这里运粮。将军,这里是最适合伏击的地点。只要在此处设伏,必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沈临顺着他的手指看向地图,眉头微皱,思索了片刻,然后缓缓点头。


    凉州城墙上,夜深人静。


    严招独自站在垛口边,望着城外的茫茫戈壁。


    一个黑衣人无声无息地落在他身后,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


    “少主问,沈临什么时候能死。”


    严招没有回头,他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片刻之后,他用那一贯清润温和的嗓音,淡淡地说了一句。


    “快了。等他进了那个山谷,就再也出不来了。”


    夜风吹起他的衣袍,他嘴角的弧度在月色下若隐若现。


    然后画面骤然变暗。


    凉州城的灯火、军帐里的地图、城墙上的夜风,全都消散了。


    沈蘅听见了风声。


    山间凛冽的穿谷风,呼啸着从嶙峋的岩石之间灌过去,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


    眼前的黑暗渐渐退去,她看见了一片苍凉的山谷。


    两侧是陡峭的岩壁,岩石呈铁灰色,寸草不生,只在石缝里零星长着几丛枯黄的荆棘。


    谷口狭窄,中间一条干涸的河床,碎石遍地。


    天色灰蒙蒙的,分不清是清晨还是黄昏,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几乎要贴到山脊上。


    然后她看见了沈临。


    第58章 毒隐帷中(下)


    他穿着一身残破的银甲,甲胄上满是刀痕和箭孔,左肩的护甲碎了一大块,露出底下被血浸透的中衣。


    他的头盔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脸上全是血和泥,只有一双黑沉沉的眼睛还亮着。


    他手里握着刀,站在谷口最窄的地方,将身后那条退路死死地守住。


    他的身后只有不到二十个残兵。


    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伤,有的拄着断了半截的长枪,有的用破布缠着还在渗血的胳膊,站都站不太稳。


    可他们没有一个退缩的,全都跟在沈临身后,握紧了手里的兵器。


    他们的目光和沈临一样,在绝境之中烧着一团不灭的火。


    谷口外面黑压压的全是人。


    北疆铁骑。


    狼皮大氅在风中翻飞如旗,弯刀出鞘,寒光连绵成一片冰冷的星河。


    人数多到数不清,将整个山谷围得水泄不通。


    一个北疆将领策马立在阵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谷口那二十几个残兵,像是看着一群困在笼中的困兽。


    沈蘅听见沈临在笑。


    他站在谷口,迎着对面千军万马,嘴角挂着一丝血,笑得坦荡而轻蔑。


    “来啊——让老子看看,北疆的骑兵到底有多能打!”


    他举起了刀。


    雪亮的刀锋映出他满是血污的脸,映出他身后那面已经被撕掉半截的沈字军旗,映出山谷上空那轮苍白的残阳。


    然后他冲向了对面的千军万马。身后二十个残兵跟着他一起冲了出去,杀声震天,在狭窄的山谷里回荡成一片悲壮的轰鸣。


    画面在这里开始变得缓慢而破碎。


    沈蘅看见刀光,看见血,看见沈临的银甲在一片黑压压的北疆骑兵中闪烁了一下,又闪烁了一下,每一次闪烁都伴随着敌人的哀嚎和倒下的身影。


    可围上来的人太多了。


    一层又一层,像是永远也杀不完。


    然后她看见了凉州城。


    凉州城门大开,城头上本应飘扬的沈字军旗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面陌生的旗帜。


    城门口聚满了百姓和守军,有人在哭喊,有人在咒骂,有人在收拾行囊准备逃命。


    一个沙哑的声音在人群中传播谣言。


    “沈将军跑了!沈将军怕死,早就投奔北疆了!他说了,凉州城谁爱守谁守,他不守了!”


    那个声音像一条毒蛇,在人群中穿梭蔓延,钻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有人不信,破口大骂说这是放屁。


    有人犹豫了,有人开始往城外逃。


    凉州城的军心,散了。


    而散播这个消息的人,此刻正站在城头。


    他穿着一身文士长衫,面容儒雅清俊,嘴角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微笑。


    他看着城下乱成一团的百姓和守军,转身走下城楼,消失在了人群中。


    方才在山谷里,沈临冲锋陷阵的时候,这个人不在他身边。


    他本该在的。


    他是沈临最信任的人。


    画面又切回了山谷。


    沈临还在打。


    他身边的二十个残兵已经倒下了一大半,剩下的几个也快支撑不住了。


    他的刀已经卷了刃,身上又添了无数道新伤,左肩被一柄弯刀劈中,深可见骨。


    他单膝跪在地上,用刀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血从他的额角往下淌,糊住了半边眼睛。


    他没有去擦,只是用那只还能看清的眼睛,望着凉州城的方向。


    凉州城外燃着烽火,可那烽火不是他点的。


    然后他听见了马蹄声。


    不是北疆骑兵的马蹄声,是大昭的号角。


    援军来了。


    从南面来的,穿的是大昭的军服,打着的是大昭的旗帜。


    沈临的嘴角动了一下,大约是笑了一下。


    可那支援军没有冲锋。


    他们在山坡上停住了,静静地看着山谷里的沈临被北疆骑兵层层围困,纹丝不动。


    沈临的笑凝固在嘴角。


    他明白了。


    援军不是来救他的,是来看着他死的。他们只是来确定他有没有死透。


    他的手慢慢伸进怀里,摸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玉佩,碎过的,用金丝仔细地镶补好了。


    玉佩上刻着一株小小的香草。


    沈蘅的蘅字,就是香草的意思。


    这是妹妹送给他的,说是保平安的。


    蘅儿,哥哥倘若不在了,你该怎么办?


    他把那块玉佩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很紧,指节发白。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北疆骑兵冲了上来。


    刀光闪过。


    “哥哥!”


    沈蘅猛地睁开了眼睛。


    帐幔还在头顶微微晃动。


    她的后背全湿了,衣裙贴在皮肤上,冰凉一片。


    额头上全是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她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呼吸又急又浅,胸口那股熟悉的闷堵感又回来了。


    她攥紧身下的被褥,指节发白,浑身都在发抖。


    是梦,不是真的。


    可她知道那是真的。


    那是原著里沈临的结局,一个字都不差。


    门“砰”的一声被推开了。


    沈临冲了进来,手里还提着糖葫芦和糕点。


    他的脚步快得惊人,几步就冲到了沈蘅床前,目光飞速地扫了一圈屋内。


    窗户关着,房梁上没人,床底下也没有任何异常。


    确认了没有刺客之后,他才低头看向沈蘅。


    她满头的汗,嘴唇发白,浑身抖得厉害。


    沈临把糖葫芦和糕点搁在床边的矮几上,蹲下来和她平视,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手指粗糙而温热,在她冰凉的皮肤上微微发烫。


    “蘅儿?怎么了?做噩梦了?”


    他的声音沙哑而急促。


    沈蘅没有回答。


    她伸手拽住了他的衣襟,手指攥得死紧,骨节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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