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她眼底翻涌的情绪。
“他宁愿自己死在战场上,也不愿意你受半点委屈。”
萧正庭说。
“倘若你执意去北疆,他一定会很难受。我不想看到他为这件事痛苦。”
他说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往前走了一步,将手里的纱灯微微举高了些,昏黄的光将沈蘅的脸照得更加清晰。
她的睫毛很长,眼尾那抹天生的红晕在灯光下像一抹淡淡的胭脂痕。
“北疆使团会在京城停留一个月。”
萧正庭说,声音压得很低。
“这一个月里,如果你改变主意了,不想嫁了,随时来找我。我会想办法帮你解决。你是沈临的妹妹,就是我的妹妹。”
沈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原著里对萧正庭的描写不少。
这位三皇子城府深沉,心机手段都不缺,做事滴水不漏,是个天生的帝王材料。
但对沈家,他确实不算亏欠。
沈临死后他悲痛欲绝,倾尽全力追查真凶,最后虽然没能翻案,却也为此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可沈蘅知道,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
萧正庭的承诺是真的,但他的承诺能兑现到什么程度,取决于他的利益边界在哪里。
到了触及根本的那一步,没有人会无条件地站在沈家这一边。
除了她自己。
“多谢三哥。”
沈蘅微微欠身,语气恳切但坚定。
“不过,我心已决,不会改了。”
萧正庭看着她,半晌,轻轻叹了口气。
“也罢。”
他将纱灯递给身后的随从,拢了拢鹤氅。
“需要帮忙的时候,随时来找我。沈家的事,我总会管的。”
他转身走了。
玄色的
玄色衣袍在夜色里渐渐远去,直到拐过宫墙的转角,消失不见。
沈蘅收回目光,正要迈步,脑子里忽然响起一道清脆的电子音。
【叮——限时任务提醒:让阿骨主动与宿主说一句话,剩余时间:五天。超时将扣除体力值25。】
沈蘅脚步一顿。
【叮——温馨提醒:阿骨目前仍是哑巴哦!请宿主抓紧时间想办法!】
“……你可真是我的好系统。”
沈蘅在脑海里面无表情地说。
“时时刻刻都在给我添堵。”
【叮——谢谢宿主夸奖!】
“我没在夸你。滚。”
【叮——好的宿主,系统暂时闭嘴,有需要随时呼唤哦!】
沈蘅深吸一口气,把系统强行按进脑海深处,不再理它。
回到将军府的时候已经过了三更。
春鸢提前让人备了马车,一路上把车帘子裹得严严实实,生怕沈蘅吹了夜风咳嗽。
沈蘅靠在车厢里闭目养神,脑子里把今晚的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珣濯的反应和她预想的差不多。
不冷不热,不近不远,像一尊完美无缺的雕像。
没关系。
沈蘅在心里说。
慢慢来。
系统说她有两年时间。
两年,足够她做很多事。
马车在将军府门前停下。
沈蘅下了车,没有直接回自己的院子,而是拐了个弯,往东厢走去。
东厢的灯还亮着。
廊下的灯笼被夜风吹得微微摇晃,昏黄的光在门前的石阶上晃出层层叠叠的光圈。
沈蘅走到门口,还没推门,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阿骨站在门后,仰着头看她。
他还穿着白天那身干净衣裳,一头卷发有些乱,像是被手揉过很多次。
红棕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看到沈蘅的那一瞬间,那紧张才悄悄松了下来。
他在等她。
沈蘅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这孩子从斗兽场回来之后,大概是认准了她,像一只被人丢过一次的小狼崽,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能安心的地方,生怕再被丢掉。
“还没睡?”
沈蘅走进来。
“不是跟你说了不用等我嘛。”
阿骨没回答,只是看着她。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像是在检查她有没有受伤。
沈蘅被他这副模样逗笑了。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他手上。
布包还带着她的体温,打开来,里面是几块油纸包着的桂花糕、两块枣泥酥、还有几样宫里宴席上的精致点心。
“我说了给你带好吃的。”
沈蘅在他对面坐下来,拿手指戳了戳他的额头。
“姐姐我说话算话。”
阿骨捧着那包点心,低头看了好一会儿。
烛火映在他的脸上,将他那双红棕色的眼睛照得亮晶晶的。
他抿了抿嘴,抬头冲她笑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沈蘅给自己倒了杯茶。
也给阿骨倒了一杯,推到他手边,示意他润润嗓子。
阿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腮帮子里还塞着半块桂花糕,嚼得呼噜呼噜的。
沈蘅一边喝茶一边看他,觉得这小孩吃东西的样子还挺可爱,像一只囤粮的仓鼠。
“阿骨。”
她放下茶杯,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我自愿去北疆和亲了。”
阿骨嚼糕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红棕色的眼睛里亮起一簇光,像是雪原上的篝火被风一下子吹旺了。
阿骨的心思好猜,北疆是他的家。
沈蘅能去北疆,他当然开心。
在北疆王庭,他能护着她,就像她在斗兽场护了他一样。
可是沈蘅注意到,他的眉头很快又皱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一闪就过去了,但沈蘅捕捉到了。
阿骨的目光从桂花糕上抬起来,看了看她,又垂下眼睛,嘴唇无意识地抿了抿。
第10章 旧梦惊尘(上)
阿骨在心里把自己的几个亲哥哥挨个掂量了一遍,然后发现哪一个都配不上眼前这个人。
沈蘅端起茶杯,遮住了嘴角的笑意。
“阿骨。”
她慢悠悠地说。
“你猜我想嫁给谁。”
阿骨抬起头,歪了歪脑袋,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我想嫁给北疆国师。”
阿骨点了点头。
然后低头喝了口茶。
嗯,国师。
嗯?!
“噗——!”
茶水像一道小型喷泉一样从他嘴里喷了出来,直接浇灭了他面前那盏油灯。
阿骨被呛得剧烈咳嗽,整张脸涨得通红,红棕色的眼睛里写满了不可置信。
他手里的桂花糕都掉了,啪嗒一声落在桌上,碎成了好几块。
他顾不上擦嘴,猛地抬起头瞪着沈蘅,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是有一万句话堵在嗓子眼里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最后他急了,两只手开始飞快地比划起来。
两只手竖起来往外推——不行。
两只手交叉挡在胸前——不可以。
两只手指了指天又指了指地,然后拼命地摇头——绝对绝对不行。
这一通手语打得飞快,恨不得长出十只手来用。
沈蘅虽然看不太懂手语的规范动作,但他的意思已经写在脸上了,每一个表情都在说:你疯了吗?!
“你是想说,国师不能娶妻?”
沈蘅眨巴了一下眼睛。
阿骨拼命点头。
沈蘅歪了歪脑袋,表情无辜得很。
“啊?谁说的呀?”
阿骨张嘴就要反驳,手都抬起来了,然后僵在了半空中。
他挠了挠头。
又挠了挠头。
一头卷毛被他挠得更加蓬乱。
确实没人说过。
雪神没有说过。
大可汗没有下过这道命令。
北疆的律法里也没有这一条。
珣濯本人更没有公开宣布过自己不娶妻。
是北疆子民自己默认的。
他们觉得国师是雪神的使者,是神明一样的存在,神怎么能和凡人成亲呢?
可这种默认,它确实没有白纸黑字写过。
阿骨的表情变得非常复杂。
他皱着眉头,嘴巴张了张又闭上,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衣角。
一会儿看看沈蘅,一会儿看看天花板,一会儿又看看桌上碎掉的桂花糕。
那张小脸上分明写着几个大字:她说得好像没错。
沈蘅笑眯了眼睛。
“那不就得了。”
阿骨抬起头,看见沈蘅笑眯眯的模样,那双桃花眼弯弯的,眼尾那抹天生的红晕在烛光下像两瓣桃花瓣。
他忽然莫名其妙地就镇定下来了,好像沈蘅的笑容有某种奇异的感染力。
他端起茶杯把剩下半杯茶喝完,把桌上碎掉的桂花糕捡起来吹了吹,塞进嘴里,嚼得咔咔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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