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珈南却伸手拿了颜色墨绿的巧克力。
陈语意一愣:“这是最苦的。”
她加了高浓度的抹茶。
“嗯。”
陆珈南放入口中,像感觉不到苦味。
陈语意扁嘴:“不苦么?”
陆珈南看她一眼:“你要尝么?”
他的视线落在陈语意的唇上,她抿了抿唇:“不用了。”
男人高大的身躯向前倾,陈语意背抵着扶手,无处可退,以为他要吻过来,闭上眼睛。
但他只是抱住了她,在她耳畔问:“不想和我亲么?”
陈语意耳朵发烫,他低头,鼻尖蹭过她的耳垂、颈侧薄薄的皮肤,手臂在她腰间收紧:“那就让我抱久一点。”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陈语意睁开眼睛,可能是白天工作太累,她居然坐在他腿上,被他抱着,不知不觉睡着了。
陆珈南均匀的呼吸拂过她的颈侧,他还在睡眠状态中。
陈语意看他可能没睡好,就给他加了一颗助眠药物,效果显著。
他睡着的时候,平和安静,锐气收敛。
陈语意默默看着他。
他闭着眼睛,长又密的睫毛垂下来,鼻梁高挺,黑色的毛衣显得肤色更白,有疏离的冷意。
陈语意凑近他的脸,轻轻吻了一下他的唇,尝到一点点抹茶的苦涩。
从小的生活环境混乱复杂,她长大以后,会被干净纯粹的人吸引。
她无声地说:“我走啦。”
陆珈南醒来的时候,大概是凌晨三四点,他睡在沙发上,周围一片空寂。
如果不是身上盖着薄毯,他会以为陈语意的到来只是他做的一场梦。
陆珈南起身,回到房间,同样面对一室的冷清。
房间内的一切干净整洁,秩序井然,但在他眼里,好像每一件物品都摆错了位置。
衣柜打开着一条缝隙,他无端端地,打开柜门,把整理好的衣物都翻得凌乱。
几乎把衣柜清空,在最深处翻出一本册子。
是陈语意曾经落在他家的记事本,他还给她以后,她又继续用。
整本记事簿已经被写满了。
几乎是她在他家这近一年时间的全部痕迹。
最开始是她为他制定的菜谱,记下他过敏的和忌口的食物,用红色感叹号标出来,旁边画个鬼脸的表情,提醒自己,虽然这人很麻烦,但别忘记了。
后面是她默写的单词,用英文写句子。
再往后,她不再做他家的厨师,和他恋爱,她开始记录怎么样教他做菜。
第一天:好难吃。果然上帝给人开了一扇门就会关上一扇窗。
第三天:看一个聪明人在厨房里笨手笨脚还蛮好玩的。我把他自己做的黑暗料理全喂给他吃啦。
第七天:今天做的好一点了。因为全程都是他在我背后,抱着我,握着我的手完成的。这算是手把手教吗(?)他有借到我的天赋。
第十天:今天的吻有香草的味道。
......
越是往后翻页,日期越接近现在,最后两页,布满文字,由陈语意写下:
我确定我把它藏得很好,你发现的时候,可能我们已经分开很久,各自有了新的生活了。
我来猜猜看,也许是阿姨发现的,交到你的手里,毕竟你这人也不会亲自收拾房间。
小时候家里养的小狗年纪大了,生了重病,医不好,爸爸知道之后,第不知道多少次提起,要把它杀了卖了,物尽其用。那时候我明白,原来穷人什么都可以论斤卖,包括感情。动物不会有尊严,因为人也没有。
我和妹妹凑了钱,偷偷把它带去医院做安乐死的手术。现在我还清楚地记得,那天下午,我们牵着小狗走向医院,阳光很好,洒在地面上,就像无法被捡起来的金子。
其实那时的我还没见过真正的金子,但我已经认出了它的珍贵。
小狗的脑袋很小,没有过去和未来的概念,只有当下。在那一段路上,日光澄清明亮,我们彼此陪伴,都感受到很单纯的快乐。
......
在很久以后,当我和你一起,带着圆圆一起去公园玩的时候,我又看到了那样金色的阳光。
矛盾一直存在。
但是当我回望这段感情的时候,我想起来的其实不是怀疑、落差、顾虑、争吵,和那些言不由衷。
我记得的是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感觉到很纯粹的快乐和幸福。记得有个人说着嫌弃却会收留我、帮助我,傲慢却也偶尔向我低头,冷淡却会为了我主动,珍视着我在意的人和事。你一直有认真地对待我,尊重我,保护我。
所以我并不后悔,反而很庆幸那天向你表达了自己的感情。就算最后它没有结果。
但每个人还是要回归到她自己的命运。
以前我很坚定,不管是亲人、朋友还是伴侣,一个人最终只有她自己。现在我还是这么认为,但想法发生了一点点的改变。
幸福不是单方面的给予或接受,当你注视我,我也回看你的眼睛,这个时刻我们共同创造了它。它会一直留在我的生命里。
有一个说法是,如果一个人能带着美好的回忆走向生活,便可以终生得救。
我想,无论以后我走到任何地方,遇到怎么样艰难的时刻,这段记忆一定会给我力量,帮助我脱离困境,一次又一次。
希望你也是。
祝你一切都好。
陈语意
墨色沾染上陆珈南的指尖,一字一句,落在他眼中,也像镌刻进他的视界,苦涩的味道蔓延开。
她以为他心情不好,给他巧克力,他安静地看着她,选了最苦的味道,只是因为——
当你在我身边的时候,我已经感到足够的幸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调查持续了一周。
事情发生当天, 陆珈南就提交了书面情况说明。
露台有监控,完整记录了两人发生冲突的过程:陆珈南先伸手制止周励继续通话,周励挥拳还击,在第一拳被挡开之后, 他没有停止, 而是再次试图攻击。
周励有长期拳击训练经历, 也参加过业余赛事, 当时挥向陆珈南头面部的攻击, 并不简单等同于普通冲突的程度,已经具有较高的人身危险性。
事后查明,周励通过威胁许夏的母亲,迫使她改口,在明知她精神状态极差的情况下, 还故意言语刺激,引导、教唆她自我伤害。
当时陆珈南面对着两个同时存在的危险,一方面是许夏的生命安全正在受到威胁, 另一方面是周励对他本人正在实施暴力攻击。
他的行为是为了制止正在发生的不法侵害,相对周励持续实施的攻击, 他的反制没有明显超过必要限度,不构成违法违纪, 暂停履职的决定随之解除。
持续贬损、精神控制和压迫都属于家庭暴力中的精神暴力, 许夏的案子,由于在办理过程中又发现新的犯罪事实,周励可能同时涉嫌虐待罪。
因为违反取保规定,恶意干扰、威胁被害人,他将重新被羁押。
许夏的母亲担心女儿,怒骂周励阴狠。伤筋动骨一百天, 他的骨折还没好,疼痛强烈:“论阴险,我好像还不如陆检您。”
他原本以为这次冲突至少足够让陆珈南付出代价。停职、处分,最好彻底断送他的职业生涯。
但对方非常熟悉、擅长运用规则,从头到尾没有留下真正能抓住的把柄。
陆珈南平静地说:“对你来说,我继续留在这个位置,这未必不是件好事。”
只要他还是检察官,就仍会约束自我,遵守规则。
回到检察院,陆珈南坐在办公桌前,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只安静的电子狗上。
周励挑衅他时说,人的力量比法律更强大。他觉得可笑的同时,也不得不承认它某种程度上成立。
金钱、权势、身份,可以延缓甚至扭曲规则的运行。
规则面前写着人人平等,现实却并非如此。
而他自己同样不是一个完全没有力量的人。
陆珈南对自己朝夕相对的某些东西产生了厌烦,甚至是轻视。
他并不迷信法律,恰恰因为太熟悉它,他清楚看到其中迟钝、僵硬和无力的部分。
公正只是一种完美的假设,却要求所有人都相信它。
如果规则只是工具,当它无法实现某种正义,可以用其他的东西取而代之吗?
他也许可以,甚至比绝大多数人更有能力这样做。
但如果自恃聪明与优越,相信自己绝对正确,所以可以凌驾于规则之上。
这才是真正危险的地方。
那一个瞬间,他想起了陈语意。她会对这样的他感到失望么?
在他们不认识的时候,一个没有被赋予强大力量的人,她可以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面对危险,她灵活地还击,不断地奔逃,最终无所凭借,只能栖身在高墙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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