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行处理伤口,涂上碘伏,贴一张创可贴。
再回到沙发前,陈语意已经又睡下了。
胃药没有这么快见效,她仍然不舒服,沉寂下去,陆珈南爱莫能助,将要离开。
垂放在身侧的手却忽然间被她抓住。
陈语意紧紧攥着他的手,来到身前,牵着他的掌心贴到了自己的小腹。
未干的汗液困囿在他的掌心,不得蒸发,温热、湿润、黏腻。
“妈妈,我不舒服。”
她的声音柔软得像骨骼尚未发育完全的婴儿,没有安全感,充满依赖。
其实陈语意的父母留给她只有恐怖的印象。此刻她不是真的在呼唤母亲,只不过留恋着幻想中的幸福。
陆珈南微微怔住。掌下是她柔软微凸小肚子,轻轻起伏着,像某种孱弱又顽强挣扎的动物。
她红润的脸颊便在他的眼下。
陆珈南沉默几秒钟,收回了手。
陈语意醒来时,发现自己竟然在陆珈南家的沙发上一觉睡到天亮。
客厅里后来开了暖的空调,因此她一整夜都不觉得冷。
这些垃圾食品和劣质酒精真是要命。
她就不应该迫于公司压力答应这场直播。
沙发上有她睡过的痕迹,她以掌心抚平,简单收拾了一下,打开窗帘,推开窗户。
今天天气很好,冬日清晨的风带着透明的凉意,明亮的日光晒在她脸上,微微发暖。
陈语意伸了个懒腰,深深呼吸一口新鲜的空气。
她的白天和晚上反过来,平时这个点才入睡不久。
难得一次早睡早起,感觉还不错。
陈语意转身进了厨房,打开冰箱,看看里面有什么食材。
她洗了把冷水脸,用漱口水漱口,开始做今天的早餐。
陆珈南出来的时候,听见厨房传出豆浆机运转的轰鸣声,豆子温厚的醇香飘荡着。
陈语意身穿围裙,端着两杯出来:“早上好!”
两人第一次在这个时间点见面。
陆珈南淡淡道:“早。”
短短半小时,她做出一顿丰盛的早餐。
豆浆、水蒸蛋、牛肉锅贴。
“你平时早上应该是要喝咖啡提神的对吧?”陈语意指了指桌上的咖啡,“喏,也给你泡好了。”
“本来呢,早餐应该另外算钱的。”她算得清清楚楚,“但是,你昨晚竟然好心收留我,作为报答就免费啦,不过我要坐下来一起吃。”
“竟然。”陆珈南重复她的用词,“那你本来觉得我应该怎么样?”
陈语意诚实说出心中所想:“把我扔出去呗。”
陆珈南也不否认,懒散地开玩笑:“嗯,差点就要这么做了。”
“就知道你没这么好心。”
陈语意在餐桌前坐下,开始享用她美味的劳动果实,余光瞟到陆珈南贴着创可贴的手指:“你的手怎么了?”
陆珈南的手微微停顿:“被狗咬了。”
锅贴金黄焦脆,她咬一口,肉香浓郁的汤汁流出来:“哦,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
“是不太小心。”陆珈南似笑非笑,“下次我会注意离她远一点。”
他不会再给自己找事。
陈语意边吃边问:“那,昨晚我没有做什么奇怪的事吧?”
陆珈南抬眼看她:“你说呢?”
“我都忘了。”陈语意耸耸肩,“所以只能劳烦陆检帮我回忆案发过程。”
陆珈南的工作要求他客观地还原真相,根据事实适用法律。
但少数时候,真实发生了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事情在人的意识里留下的印象。
细腻滑嫩的水蒸蛋送入口中,陆珈南说:“没有。”
无论陈语意是真忘了还是在装傻,她管他叫妈妈不是什么美好的事情,就没必要回忆了。
陈语意点开日历,发现除夕就在下个星期:“陆检,你们是不是下周放假了?”
“嗯。”
“过年这段时间......”
“我不在家。”
新年假期他一般会回家陪父母。
“行。”陈语意点点头,“那我就不过来了。”
正好她上门做饭的另一个客户也要回老家。
她排着自己的时间表:“那我什么时候再来呢?”
陆珈南随口问:“你家在哪里,要回去吗?”
“我家在福建。”她犹豫了一下说,“回,但我应该会在初八前返沪。”
“那你就初八过来吧。”
“好哦。”
陈语意回家以后,胃部隐隐约约不舒服。
她越想起冯海那张中年发福的脸越反胃,凭什么他靠压榨手底下的人就能实现阶级跨越,富得流油?
她把合同翻出来研究。
签合同的时候陈语意年纪轻,社会经验不足,公司运营是她同乡,降低了她的警惕心。
对方说得天花乱坠——保底收入、资源倾斜、帮她打造个人IP。
她那时手头缺钱,只能抱住眼前的浮木,加上合同密密麻麻几十页,法律条款看得头晕,她以为自己理解了,其实压根没明白里面的弯弯绕绕,就这样签下不平等条约。
签了以后再想走已经来不及了,违约金高得离谱,她被锁死在合同期限内。
陈语意私戳林霏的律师:“刘律师,我想和公司解约,你能帮我看看合同吗?”
刘律师把拒绝白嫖写在脑门上:“给我发个红包。”
陈语意把红包和脱敏处理的合同一起过去,简单讲明自己的情况:“怎么样,可以吗?”
刘律师叹口气:“很难。”
“不难我还需要找你吗?”陈语意追问,“能不能有解决的办法?”
“你已经问了一个问题,再问要给我发一个新的红包。”
陈语意不干了:“你一句废话值两百块?我找别人了。”
“哎,别走啊,和你开玩笑的。”
刘律师发来一段长语音,语气严肃不少:“说真的,你找谁都一样。这些M公司有一个算一个,合同都是精心设计出来,专门坑人的,条款一边倒,解约代价高。”
“除非你能赔上这笔违约金——”
“当然赔不起!”
“那只能和对方打官司,就这么耗着。他耗得起,你耗不起。”
“有没有看到那些明星的解约风波?闹到最后,不死也要脱一层皮。”
“明星有钱有名,你有什么?劝你咬咬牙,把这两三年熬完算了。”
说得也是。
陈语意瘫倒在床上,她没办法了,普通人想要脱身太困难。
拿起一面小镜子,镜子映照出她的脸。
她还年轻,还能熬得起,等合约期结束不过二十五岁。
世事难料,谁知道这几年间公司会不会经营不善倒闭了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章
年前有一场法学教育研讨会暨校友捐赠仪式在交大举办。
因为已经放了寒假,学生多已离校,招不够志愿者人数。
法学院请外包公司面向社会招聘,陈语意在一家活动公司的兼职库里挂着名,顺手接了这个兼职,去做现场的工作人员。
仪式在<a href=tuijian/xiaoyuan/ target=_blank >校园</a>内的礼堂举办,陈语意比正式开始早两小时到,做布场的工作。
座位牌、签到台、茶歇区,逐个核对,确认没有疏漏。
工作内容不复杂,引导嘉宾、维持秩序,等嘉宾全部入座,活动开始,便没有她什么事了。
陈语意随便找了个边角的位置站着,暗暗松懈绷直半天的脊背。
台上站着某位红圈所的年轻合伙人,举止淡定从容。
他给学院捐赠三百万,用作贫困学生的奖学金。
三百万。
陈语意幽幽地默读了一遍这个数字。
这正好是她赔不起的违约金数额。
连几万块的罚金她都要费劲地筹钱,什么时候才能像这些成功人士一样,几百万随手就捐出去了。
台上无限光明,台下晦暗不清。
贫穷仿佛是一种顽疾。
心里那块结冰的地方慢慢融化成水,像小溪似的流动。
总说冰雪消融,春暖花开,其实化雪比凝冻更冷,她在的角落暖气不足,手脚冻得冰凉。
两小时后活动结束,学院领导与嘉宾陆续离场,陈语意领了日结的工资,准备离开。
学校的活动要求着装得体,开场前,负责人要求她把脖子上的玉坠摘下来。
临走时,陈语意摸了摸口袋,里面的玉坠不翼而飞。
她返回去找。
礼堂已经空了,陈语意从第一排找起,掀开红丝绒布,钻进桌下的昏暗空间。
她蹲在桌下,搜寻无果,忽然间,视线里出现一双鞋。
黑色皮鞋,裤线笔直,静静站在离她半步的地方。
“你在找这个么?”
陈语意连忙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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