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盈有点想瞪她一眼,又舍不得。
永瑶慢慢走过来,思忖着:「不过他们有这种心思,倒是也不奇怪。」
朝盈干脆看向她,示意她说,永瑶道:「汗玛法在时,这么多年宫里没有过其他女人的进身之阶,好不容易换了一位,他们可不是要赶紧拣起登天梯?」
「那他们算是看错人了。」朝盈把手中的册子放下,那是整理出的丧仪章程,虽然先帝的丧仪并不由内宫操持,她却不能完全旁观,许多礼节流程,她都得熟知于心。
朝盈有些感慨:「你阿玛的性情,他们与其打算用女人在宫里搏家中的富贵,不如老老实实习文练武,哪怕文武皆不成,能办事也好,你阿玛都爱用。」
「唯独女人,是不可能的。」
永瑶有些好奇地看着朝盈,感情上她相信阿玛,理智上,看到额娘这么相信阿玛,她怎么有点担心呢。
朝盈看出来她的想法,好笑:「我又不是傻子,别这么看我——不是因为感情,是因为了解。对你阿玛来说,一切要简单、省事才好。」
「现在咱们后院安稳,等挪到后宫中,你乌雅额娘省事,也不会出现波折,你们姐弟几个感情也要好,这就是最要延续下去的。你阿玛不会让人任何人、事打破现在的稳固、平衡。」
他们年少夫妻,但其实她也说不明白,男女之间的感情究竟是什么样的。
反正她看到弘昫,无论是世子、太子还是皇帝,都心里高兴;弘昫在她面前也有人味儿,会板着脸开玩笑、会和她痛骂无能乃至德行有缺的大臣。
很多年,川地宁静的夜里,她和弘昫彼此依偎着。
那时他们只有彼此。
而回到京师,他们还有佛拉娜。
她后来一直在思考,如果是纯粹的男女之情,人心中理所当然会有独占的欲望,甚至出现不好的情绪,内宅中的很多倾轧、惨剧都来源于此。
在他们刚成婚时,弘昫拒绝她安排通房,并表示不愿意纳妾,便表明要杜绝内院斗争的麻烦。
当然,最后还是事与愿违。
佛拉娜来了。
她在嫁给一个王府的继承人之前就做好了准备,真面临佛拉娜的到来时,心中还是很煎熬,辗转反侧,感到痛苦。
弘昫那阵子心情也不是很好,虽然对她没有表露出来,但情绪对枕边人是无法完全藏住的。
她后来才琢磨出来,弘昫那时候应该是更生气无法掌控自己的人生,完全坚守自己的选择。
他恨那种无能为力,受人摆布。
这么想,他天生就是当皇帝的料。
当然,她当时没有发现,只在弘昫的不快中感到安慰,咀嚼出一种怪异的甜蜜。
那时候的排斥,是出于男女之情的霸占欲。
后来,又为什么那么自然地接受了佛拉娜呢?
或许也是因为感情吧。
朝盈思考了很久才得出这个答案。
因为佛拉娜是个很好的人,她完全无辜,也确实从没有对她有过一点敌意、不恭敬,其实放宽心想,以佛拉娜的身份,要做到这一点是更难的,她克制着自己的欲望,克制了人本能的贪念。
她有时会想起外任时的生活,偶尔会怀念,但让她选择,她不会选择永远停留在那里,或者割舍掉佛拉娜,让生活回到两个人。
他们就像三棵树,看起来只是挨着,其实根系都盘在一起,无法分离了。
这些话她当然不会和永瑶说,她心中觉得,或许永瑶会更能了解弘昫的想法,她和她的阿玛太像了,性情看起来天差地别,其实本质非常像。
永瑶在额娘说完话,似乎陷入回忆的平静中看向额娘,等额娘慢慢回过神,才小声问:「那您呢?」
朝盈茫然:「我?」
「您会伤心吗?」
好像是内心深处最柔软的地方被戳了一下,朝盈一时竟然微怔,看着永瑶柔软的目光,她感到一种歉疚,又说不清楚,只想把永瑶抱进自己怀里,也确实如此做了。
虽然一个月前她才对弘昫郑重申明:咱们家大格格已经二十多岁,不能再惯着她任性了。
「嫁给你阿玛,遇到你玛嬷和你乌雅额娘,生下你们姐弟几个,同时是额娘此生最幸运的事,怎么会让额娘伤心呢?」
朝盈道。
她最近几年一直孜孜不倦地劝永瑶成婚。
她怕,怕弘昫和她都不在了,永瑶孤身一人,寂寞无依,怕永瑶年过三十之后,在寒凉的衾枕间感到孤单,怕永瑶年迈后,膝下无人尽孝侍奉,怕永瑶百年之后,没有人摔丧驾灵。
她怕她的孩子在她看不到、保护不到的地方受委屈。
现在好,又碰上国丧,弘昫势必要为先帝守孝三年。
朝盈前两天想一想就头疼,现在面对着永瑶,忽然明白过来,永瑶其实什么都懂。
朝盈神情复杂,但仍然无法放心,但又意识到永瑶的坚定不是胡搅蛮缠,她只能道:「你和额娘说句心里话,你是不喜欢男人吗?若果如此,找个面上过得去的,然后……你愿意怎样就这样。」
打小就能独当一面、临危不乱的新任大公主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她也和朝盈坦诚道:「女儿只是不想稀里糊涂地做决定,茫然无觉地走进另一种境地。」
她这辈子,是生是死,是富贵安乐还是艰难坎坷,她都要活个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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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3章 番外一:后续(7)
先帝灵柩移至殡宫之后,紫禁城内的丧仪算是稍微告一段落,虽然后续还有其他仪式活动需要举行,但王朝已经走向下一步,日常运转仍要继续。
太后久病不愈,新帝提出送太后至圆明园避喧静养,朝野内外自然无异议。
在宋满离宫之前,诸太妃的名分也被敲定,齐太妃、谨太妃二位被弘时弘炅接入王府。
她们离开紫禁城那日,先来到养心殿拜别,众人相送,既感伤别离,又有些天地广阔的感慨。
谨太妃道:「娘娘千万保重身体,妾必常往圆明园问安。」
宋满点点头,谨太妃看她消瘦的模样,心中还是有些担忧,但想想当今、大公主等人俱在,哪怕为了这些孩子们,娘娘也不可能做傻事。
又说了许久的话,从前多期盼着离开到王府养老,真要分别时,也依依不舍。
齐太妃亦是难得有些柔肠不舍,宋满与她们一一道别,笑道:「又不是从此不见了,咱们散开倒好,都轻快些,没有这里头那么多规矩拘束。」
谨太妃点头称是。
宋满看着劲劲儿一辈子的李宝佩女士,想到弘时福晋舒兰多年谨慎柔顺的性格,想了想,还是多嘴一句。
「你们儿媳妇也都是好的,我倒不担心你们出去了过得不好。但舌头和牙齿还有打架的,又不是亲生母女,住在一起了,不可能一点儿争端不爽快都没有,咱们做婆婆的,也怜惜怜惜她们这些孩子。」
因多年与洵亭相处和睦,又素知宋满性情、自诩娘娘待自己很信重,谨太妃倒没怀疑宋满是在为了侄女敲打自己。
见宋满看着齐太妃的目光,心里更了然了,也附和道:「是了,咱们都是做额娘的人,也有自己女儿,没有疼自己女孩儿,就拿别人家女孩儿不当孩子待的理。」
齐太妃感觉到她们俩意有所指,尤其是姓张的,她在这拍什么马屁,宋三姐不就是在点她!还不到儿子家好好伺候人家太后的亲侄女去!
到底多年宫廷生活历练人,齐太妃心里再想,也没说出口,又听宋满说着:「若实在觉得相处不来,也没有叫你们吃亏的理,只管回来找我,还是咱们在一处,这么多年了,彼此都熟悉,更随意自在一些。」
倒是为她们着想的——这个宋三姐就是说话好听!
齐太妃不愿承认,虽然明知道是在敲打她到儿子家别作妖,和儿媳妇闹不痛快,因这句话,心里还是好受一点。
另外三位没有儿媳妇的坐边上听着,看着齐太妃的神情变幻,隐隐忍笑。
如此说了半日的话,总要到离别时分,皇后等人又来相送,依依惜别,谨太妃不禁落泪。
钮祜禄氏与富察氏二位太嫔与谨太妃一向关系不错,既不舍,又是感伤自己。
现实的处境摆在这里,二人挽着彼此一起垂泪。
王府里日子多好啊。
等这边释服,新帝也该加封姐姐弟妹们,到时候,弘时弘炅少不得都是亲王,亲王府多宽敞,她们都是住过的。
从前她们在王府时,只是小格格、侧福晋,如今可是一府的老太妃,地位可谓天差地别。
以前想,没有孩子好歹也算省了操心,王府总得管一辈子吃喝。
哪想到先帝死得那么早(其实也不算很早,但没把宫里圣祖皇帝的太妃们都熬死,对他的嫔妃们来说,就有些早了),把她们撇在这尴尬境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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