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王府、在紫禁城,吃了好多西瓜,远远比当年府里能分给她们的好,但好像永远也没有那年的西瓜爽甜了。
无数次午夜梦回,她睁开眼,枕边被眼泪濡湿,想到姐妹们相伴的安稳时光。
其实小时候的日子未必处处都好,学规矩很苦,嬷嬷们对她严厉得吓人,学针线扎得梦里都觉得手指头疼……
但也比这里好,比人人都用一种惋惜怪异的目光望着她,还有人想挑唆她与宋氏主子作对来得好。
秀巧道:「妾想到庵堂中,与乌拉那拉氏福晋作伴,共度残年。」
她诚挚地望向宋满,「娘娘,多谢您,不仅是这一桩事,这么多年,妾身清楚,若非有您,妾绝对无法衣食无缺,平静度日至今。」
「您的恩德,妾只怕此生无法偿尽,愿在佛前为您祈福,若有来生,也愿意为您鞍前马后,效犬马之劳。」
宋满有一瞬间恍惚,复才轻笑摇头:「谈什么报还呢?我能看顾到你们的,自然看顾你们一点,这么多年,也不是白受你们的礼。」
她知道了张秀巧的意向,告诉她放心回去准备即可,张秀巧拜了又拜,她这样的人 ,嘴里说不出千恩万谢的话,但从眼里是能看出真心与坚决的。
春柳一直仔细观察,见她如此,才稍微放心。
她与冬雪一起送张秀巧出去,回来后,冬雪才小声道:「张太嫔看着固然老实,也怕放虎归山。」
她就知道,她们俩是一样的担忧,乌拉那拉氏福晋这些年是没折腾出什么风浪,现在又送去一个铁杆张太嫔,三个臭皮匠还顶个诸葛亮呢。
虽然张太嫔恭顺了许多年,但春柳总记着当年她给乌拉那拉氏福晋当头阵、打配合的形象,无法完全放下警惕。
要说芥蒂,现在还对一个太嫔心存芥蒂,说出去丢份儿,春柳只是无法放心,在过去的许多年里,人人都看着宋满的尊贵耀眼,她却好像看到主子在悬崖峭壁边走动,步步仔细。
冬雪亦是如此心态,她叹道:「咱们主子就是心软,太善良,好在如今……」
她迅速住口,二人对视一眼,默契地没有再谈,怀里抱着抱住晃悠到门口的宋满听到,无奈地轻咳一声。
二人回头,背后议论被抓包,有些紧张地低下头。
宋满道:「干活去吧,我的姑奶奶们。」
冬雪小小松了口气,上来献殷勤,宋满无奈:「你夸我的,紧张什么?」
冬雪讪笑,宋满摇头道:「你也知道这种话不好说——图什么回报呢,图不来的动心,有心自然报,无心便无用,我只为自己的心。最近,你们也是都太放松了一些,如今咱们还在养心殿住着,不是放松的时候。」
二人都明白,这阵子行事更打起十二分精神,避免给主子太后身份的开始带来任何污点,清楚这一点,宋满才只是提醒一句。
她自己说的则是半真半假。
不图回报——那绝对是假的。
张太嫔所说那种话,她这些年听了太多了,虽然知道对方是真心,也只有平静。
她们此刻的感激之心是真,她就受用了这份真心,至于来日的主动报答,则大可不必图了,就让恩义终结于真心,是最好的结果。
运用恩情,得到回报是另一回事。她不是清高的人,不至于不屑于利用恩情,该用就用,软硬兼施也要用。
只是无需图求真心,升米恩斗米仇,她只乐意做利益投资而不是情感投资。
另一方面,其实她乐意与人为善本身就是在寻求回报,她寻求所谓功德善果对父母的报还,从前许多年里定期捐款、赞助希望小学和特殊教育学校,都是如此。
那么在善行做出那一刻,她已经得到她想要的。
这番想法当然不会摊开给春柳和冬雪说,宋满思考了一会自己在春柳冬雪心里的形象,感慨自己的人设塑造的真是非常成功。
她叫八零八【不愧是我。】
八零八给她疯狂鼓掌撒花,情绪价值拉满。
宋满出了会神,她最近很爱出神,也算是一种另类的修养精神,她在学习之外,一种比较正常的休息方法。
身边人看在眼中,就只有心疼了。
回到内殿,几人说话轻松一些,说起闲事,先是如何安排张秀巧的事。
春柳细数各样随从人手、份例供给安排,数着,太嫔离宫,当然是很复杂的流程。
她数着都觉头疼,大概有了思路后,又忽然噗嗤一笑:「咱们只需拟个大致章程来,其余的自然是皇后娘娘操心了。」
几人都笑,宋满道:「有了章程就好,咱们也别管太多事。」
春柳正色道:「主子放心,奴才明白。」
现在正是皇后固权立威的时候,她们则应该渐渐隐退。
说完正事,春柳才感慨:「从前真是没想到,张太嫔对乌拉那拉氏竟然是如此的忠心。」
宋满从前也这么想,但在这许多年里,与佟嬷嬷和春柳冬雪日夜相对,她心中有了不一样的看法。
所以她才会给张太嫔列举出这一条路,也隐隐预感到,张太嫔会选这一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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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0章 番外一:后续(4)
不仅是忠诚甚至感情,还有一起长大的那种家人般的感觉、童年的回忆,人总是一生都受到童年的影响。
出身、境遇,造就不同的性情,也决定不同的人生,站在现代人的角度,她似乎是愚忠,但对她自己而言,她只是要去到最让她感到幸福与安稳的人身边。
宋满觉得,她在这个世界建立自己的人生、保护自己的同时,这个世界也让她放下了一些所谓现代人的骄傲,重新面对人的本质。
果然,还是不能仗着岁数大就自恃人生阅历足够啊。
先帝升天之后,宋满玩自己的年龄梗已经非常顺畅自然,她就是岁数大啊!
两辈子活多少年了!终于不用卷外貌了!
她很想蓬头垢面在卧房里躺两日,主要就是搞一些从自理之后就没有过的行为艺术!后来发现自己果然不是艺术家人格,她接受不了放诞、失控等感觉,有人能从中感到报复性的自由,她只能看到秩序的崩溃。
难道她有强迫症?
左右闲着无事,宋满从八零八那弄来一堆心理填表,忙了半天,给自己确诊了一个强迫型人格——她当年为了钱拼命学心理学知识的时候,怎么就没想过给自己判断判断呢?
宋满思考了两天,再抬头,看窗外,晴光一片,天高云淡,人其实还在四方天地里,那些往天觉得碍眼的围墙却好像都可以忽视,只有一片广阔视野。
——原来,是直到今天,她才敢停下来,静静地观照自己。
不再惧怕疾病使她失去工作能力,进而丧失在城市中立足的资格,无法保卫已经拥有的一切。
不足不会再让她失去生存资格,不会再有一个人的不满能够轻易动摇她所拥有的现状,没有了拴在颈上,另外两端被人抓住的白绫。
她真正拥有了自己的生命。
那么,第一步——搬离这个发瘟的紫禁城,老太太应该住大房子!不要虐待老年人!
正忙于先帝身后事与朝政安排,脚不沾地的弘昫忽听人传太后相请,知道必有要事,把手中事情快速处理干净,抬脚往养心殿走。
「把皇后使人送来的饭菜分赏给军机处当值的大臣。」弘昫脚步匆匆,行动如风,「并御膳一起。」
当了皇帝,他看起来和从前也并无两样,但愈是如此,先帝的近臣们待他反而更谨慎、小心。
因为已经参与国政过年,弘昫接手得很顺,但再顺利,疲惫也是无法避免。
每日见面,宋满看出他的疲倦憔悴,一边叮嘱人给他准备补品,一边很大方地拿出积分给晚辈们都来个健康体检——就是这么阔。
头一次躺着发财,以前都是头脑加上体力一起拼着干,用精力和心力换酬劳,现在躺着看进账,很新奇的体验。
幸好他们的状态都还不错,尤其从她肚子里出来,享受过系统小灶的几个孩子尤其是。
当年的那些投资,真是一本万利,在孩子最难养的古代,她顺利养出四头能一口气犁十里地的倔牛,系统功不可没。
「坐。」宋满叫弘昫,「我也不说那些叫你休息的话,料想你是做不到的。但对自己身体有些数,别学你汗阿玛。」
弘昫轻轻点头,扶着她落座,细细地问她今日感觉身体如何,宋满知道他的担忧,耐心地回答了他的问题,才说了张太嫔的事。
弘昫思忖片刻:「这不是难事,额娘放心。」
他的成长环境与元晞不一样,他和先帝的妃嫔们真正是感情淡泊,包括齐妃甚至谨妃,她们后来对他当然都相当亲切和蔼,但那已经是他长大之后的事了。
他看起来比元晞好搞一点,没有元晞的坏主意多,其实那是完全的错觉,他的内心界限分明,他能正视利益往来,包容虚假伪饰,但在真正亲密的界限里,很多年中,那里只增添很少的几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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