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东西越小,越是考验手艺,造办处的工匠们被她的要求折磨得不轻。
禾舟喜欢得当场就戴上,对着镜子左看右看,围着宋满花蝴蝶似的打转:「郭罗玛嬷,我好喜欢呀!」
若是十分华丽沉重,只怕得收在库房里,一年未必能见天日一次,如此精巧玲珑,却大有场合可以佩戴,禾舟从中看出郭罗玛嬷的用心,心里热乎乎的,拉着宋满的手臂一个劲儿地蹭。
宋满真是服了她们娘俩,都是一个习惯。
她摸摸禾舟的头,小声道:「你要放心,你和你额娘在外头,郭罗玛嬷心里是很高兴的,不是你们都在跟前尽孝,郭罗玛嬷才会开心;知道你们生活自在,能有事情可做,郭罗玛嬷更高兴。」
她没有和禾舟说得很深,但禾舟看着她的眼睛,好像模模糊糊地明白了一些。
她们还是走了,趁着初春的天气上路,再晚,到广东的时候天上就要下火了。
宫中的日子一切如常,紫禁城就是紫禁城,哪怕皇帝换了,其中的生活还是一如既往,规矩、流程、日常,日复一日。
这就像是一座大水缸,更换的皇帝、搬进来、离开的人,就像一点点墨汁,滴进来,很快弥散开,无影无踪了。
倒是落在各人的头上,生活有些变动,永瑶得个出家人的身份,没有成婚那根弦时刻紧着,日子清闲不少。
是心里的清闲,生活上其实一切都如从前,课业没有减轻,她对自己的要求也没有放宽,甚至事情还更多一些,毕竟得每日修行。
但看她从容应对的模样,显然不以繁忙的日常为负担,而是乐在其中。
天气暖和些,皇帝要移驻圆明园,紫禁城里总归这几口人,都领走了,他的「出家人」孙女也没被落下,到圆明园怡然避暑,生活悉如从前,外间也没人说什么。
顺安家的禾韫看了有些羡慕,小声对额娘提出要求:「孩儿也想出家,不如孩儿去为您祈福吧?」
她也十几岁了,这两年,李氏敦促着顺安,要帮禾韫相看人家。
好男人当然要早早相看,急中出错,仓促定下的婚事,李氏很不放心。
从前顺安的婚事她是没办法,现在禾韫的婚事全由顺安做主,她当然要敦促顺安早早上心。
顺安其实自有打算,已经安抚住了李氏,她不急着让禾韫成婚,理由是上头还有永瑶、禾舟顶着,姐姐们都没成婚,禾韫急什么?
李氏听得恼火:「我是叫你提前打算,又不是现在就成婚。」
又觉得不对劲,顺安的性格她很清楚,做事一向是要思量万全,她狐疑地看了顺安一会儿,总觉得顺安心里有小算盘,只是不想告诉她,半晌,悻悻地将这件事咽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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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0章 谨慎小心
禾韫却不知道额娘与郭罗玛嬷的这番对话,她只听到郭罗玛嬷催着额娘给她找夫家,听到心中烦恼得很,她才不想成婚呢,在公主府里,她是金尊玉贵的小格格,公主府只有两位主子,她只要陪伴孝顺额娘,生活安稳幸福,成了婚呢?
郭罗玛法大概愿意赏她一个爵位,但不可能是郡主的品级,她到了夫家,做了人的媳妇、儿媳妇,少不得三从四德、恭顺贤孝——那和自己往火坑里跳有什么区别!
永瑶大表姐的出家让她看到一条崭新的人生道路。
顺安拍拍她:「你还小呢,想这些事情做什么?」
口吻淡定平和,不是一般敷衍人的话。
这句话如果让永瑶来听,大概能听出她的真实意思,但禾韫确实还小,听了只以为是明面上的,不让她想这些事,听了有些蔫哒哒的。
但被额娘疼着的孩子,自然胆子更大一些,禾韫丧气一会,又来拉顺安的手臂:「额娘,我就是不想成婚嘛!您不是说了,人都得学会为自己打算、担责任,您不能当我小就糊弄我。」
顺安无奈又好笑,看她一会,嗔怪地戳她的额头:「我怎么生出这么个小傻蛋!」
「你就安心等着吧,额娘岂会害你?额娘可舍不得放手叫你嫁出去。」顺安牵起禾韫的手,道,「走吧,去你舅妈那,和你舅妈说一会话。」
禾韫点头,宫中的舅妈自然是太子妃,朝盈素来待人温柔平和,待小辈更是,晚辈的孩子们入宫,都很爱到东宫去。
顺安牵着女儿,慢慢往东宫的住所走,圆明园的夏风也比别处清凉,她吹着风,想,不知姐姐走到哪里,是否已经抵达广东了。
南方暑热,不知她给姐姐配的薄荷香丸是否能有些效果。
姊妹二人天各一方已有数年,但心牵挂在一起,分离也不能隔绝。
皇帝是喜欢在圆明园里住的。
一则住得习惯,二则行事也更便宜舒适一些,不像紫禁城里有那些条条框框的规矩,虽然他已经是紫禁城的NO.1,堪称是生活得最顺心的了,也仍感到禁锢,其他人的感受可想而知。
所以宋满其实也是喜欢出来住的,她去年和十三福晋、十四福晋约好痊愈后春日共游瀛台,但春日事多,给耽搁下来,拖拉到夏日,瀛台中的芙蕖开遍,才有机会。
十三福晋仍着素衣,但精神头很不错,发髻乌密,黑亮有光泽,唇色红润,宋满看到她,不禁松一口气。
十三福晋笑道:「娘娘放心吧。」
再多的话,去年都说尽了,她没有再赘述,十四福晋和宋满也不再提起那些事,既然已经过去,就不能再往回看。
不管十三福晋内心中是否真正释然,她们作为旁观者,以安慰的名义翻来覆去地提起,其实更像是一次一次地提醒当事人。
现在这样就很好。
三人乘船,摇摇晃晃入水深处,莲花被船倚得轻动,有很青嫩的莲蓬,十四福晋好奇折了一根,十三福晋笑话道:「一看你就没干过活的,这莲蓬还没长成呢,你把人家娃娃折下来了!」
十四福晋是瞧着觉得怪喜欢人的,听到如此说,却不服气来——谁干过活啊!都是高门显户出来的,她不信十三嫂干过!
宋满手内执一只团扇,轻轻摇晃,散出很淡的幽檀香,在笑看着,也不言声。
十四福晋不服气,一用力给掰开,十三福晋也好奇地探头看,里头果然是一点莲子的形状都没长成呢,不由大笑出来:「该和你赌一局的!白费这好机会了。」
十四福晋道:「嫂子您也是蒙的,这不露馅了?」
二人一起看向三人中唯一常年种莲花、采莲蓬,以结出的莲子馈赠亲友的宋满,三人对视,均笑起来。
笑声跟着水面的涟漪荡开,太阳升起来,有些毒辣,宋满也没避回船舱,只用团扇稍微遮挡日光,一边听着她们说笑声,船摇摇晃晃,入藕花深处。
这是宋满对雍正九年留下最深刻的印象,生活中不是没有让人烦恼的事,但感觉不差。
再转过年,元晞回来,带回好消息,悄悄告诉宋满:「我们造出的大船平安航行过来了——这条航路再走两次,我们便也可以出海了。」
她想到外间的天高地广,或许因为触手可及,反而生出一种怯而期待的感觉,但那是一种勇怯,听起来很矛盾,但她很坚定,自己绝不会因未来航行的所有困难而畏惧、退缩。
面对未知,她紧张而期待。
宋满为她们的效率而惊叹,又道:「禾舟跟你们一起?」
元晞点头,宋满握住她的手,心中的激动其实比元晞更甚。
不过,这件事也没有那么容易,元晞和弘晟还要敲皇帝的边鼓,说服皇帝,皇帝处置政事锐意进取,大刀阔斧,在某些方面又很谨慎保守,元晞和弘晟要派人出去,哪怕做贸易赚钱,他都可以允许,但他们俩要亲自出海,还拖家带小,他是绝对不允许的。
于是还有得磨,不过他们俩也都做好准备了,很有耐心,并不急于这一年两年。
宋满只算积分,开后门,给他们弄保平安的东西,叮嘱贴身携带好。
至于其他事——交给星辰大海吧。
她好像看到一道打开的闸门,不知道结果会如何,但她想,这件事本身就是很好的。
元晞和弘晟就这样磨着皇帝,不过也要讲究策略,不能生磨硬泡,怕把皇帝热闹了被直接关起来。
皇帝不许,他们俩就老实巴交地一副乖巧可怜样子,皇帝稍微软化一点态度,他们又顺杆往上爬。
皇帝实在烦得很,把两个人打包派去主持秋狝,头一次对宋满道:「咱们家大公主是有点烦人了。」
就这样磨,宋满看皇帝是绝不会松口的,元晞和弘晟也看出来了,只是还不肯放弃,开始转走细水长流的软化路线,宋满没有说多余的话,岁月越过,她行事越谨慎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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