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昫答应着,告退,皇帝忽然想起一事,叫他:「河道上的账,明儿你再瞧瞧,有些人还是不老实。你十三叔不在了……他们的胆子也大了。」


    弘昫肃容应下。


    皇帝看他比春日似乎瘦了一些,也有些心疼,想想道:「今晚不许忙了,明儿再看,公务之余多歇着,朕这几日好些了,你也安心一些,别再拼了命的忙。」


    他们父子间倒是保持着相对轻松的氛围,妻子归来,皇帝心情稍微好转,玩笑道:「不然你额娘要在我茶水里下黄连了。」


    弘昫一笑,道:「阿玛放心,臣一定护驾,代你饮尽。」


    宋满白他们父子俩一人一眼。


    弘昫离开,皇帝才将方才心内斟酌的话,慢慢说出来。


    「十三媳妇如此想,你日后,也要多想着孩子们。弘昫他们几个,谁也离不得你,倘若……那一日,你千万不要做傻事。不仅是为孩子们考虑,也为朕的心,若没有你,朕怎么放心得下元晞他们呢?」


    王府发生那番对话时,宋满就知道皇帝必有反应。


    但她也吃不准是什么反应,回来的路上,便在斟酌如何引起话题,与应对的言语。


    此刻听皇帝此言,倒生出一二分感慨——领导还是做点人的。


    她反应很快,先本能蹙眉,似有些急地一下直起身,然后平息情绪,只按住皇帝的手,四目相对,她面露哀求:「不要再说这些话了,胤禛。」


    皇帝心内轻叹,他是病中多思,病得最重的那几日,总是想着这些事,只是彼时不愿说出口。


    如今病势见好,心中轻快一些,又有十三府里发生的事做引子,才叫他说了出来。


    如今琅因的反应,在他意料之中,他心内且喜且怜。


    他也知道宋满的性情,看似温柔和顺,其实最倔强,打定的主意,谁都劝不动。


    但越是如此,他越想多做打算。


    皇帝心中思绪万千,但不再就此事多言,只抚着宋满的手,低声道:「好,不说这些事了,晦气。——弘暾如何?精气神儿可好?上次见,那孩子也瘦了许多,可怜巴巴的。」


    宋满叹道:「十三弟在的时候,是慈父,弘暾年纪又还小,日后,只怕唯有万岁多看顾他了——其实十三弟病中,弘暾便已经成长许多了,他是个好孩子,孝顺,又能抗得住事,把额娘、弟妹们都照顾得很好。」


    皇帝闻言,也点头,宋满将她交代弘暾的话说了,皇帝忍笑:「你捏这些孩子的脾性软肋,从没失手过。弘暾会听话的,那孩子老实。」


    二人说一会话,皇帝已觉疲惫,他道:「也没有吃饭的胃口,歇一歇吧。」


    宋满本该劝他进膳,今日却道:「也好。」


    皇帝便知她必是精疲力尽,既是担心十三媳妇,出去了这么一大天,回来后又听他说了那番话,消磨心力。


    二人静静地相互倚靠着,休息半日,也没有言语,宋满嫌头发沉,叫宫人来将头饰发髻都拆开,皇帝轻抚她松松散着的长发,不自觉地注视着她。


    宋满确实疲惫,她微微阖眼,领导身边没有完全的宁静,但一半的宁静也够休息一会,她太累了。


    皇帝只看着她,静静无言。


    紫禁城里的日子不可能永远平静,圆明园亦然。


    宁静了一个夏天,皇帝从怡亲王之死中渐渐走出来。


    上秋,他命弘景代为巡幸蒙古诸部,在木兰围场举行秋狝会盟。


    先帝时,几乎年年有此事,先帝也喜欢到塞外避暑,皇帝则不然,他是能宅在圆明园就宅在圆明园,这桩差事,从前也是怡亲王代劳。


    最初弘昫还去过两次,但因那年与沙俄谈判时发生的事,皇帝不敢再放弘昫去路程较远的地方,一直将他留在身边,后来便是弘景和怡亲王负责此事。


    如今皇帝再安排此事,不免又念起怡亲王,不由怨愤上天,感慨天不假年,对他弟弟何等薄待。


    安排弘暾随行。


    弘暾本在丁忧,不该参与公务,但参加秋狝本来就是个概念相对模糊的行程,皇帝就当给他安排了皇室例行行程,没有职位,只跟着弘景过去当亲王摆设,也没人挑得出毛病,也看出皇上栽培扶植新怡亲王的打算。


    弘景再回京时,带回一个消息,让宋满和东宫都有些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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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93章 正巧


    弘景的信比人回来得要早,送到时正是八月。


    中秋之月,天气正凉爽,宫里筹备着皇后千秋庆典,宋满却称病在内。


    一夏天皇帝病势反复,她贴身照顾皇帝,身体有金手指打底,但时刻紧张的精神却也很疲惫。


    天气凉爽了,皇帝也恢复了牛一样的干劲,埋头在浩繁的朝政之中。


    她干脆借机称病,把事情交给贵妃、朝盈等人处理,自己安心休养。


    名为休养,实则是躺平放假。


    她既通医术,又已经是这个年纪了,有系统在,把金手指关掉两天,很容易调整出点不大不小的症候。


    太医看过,也只说是一向忧虑、疲惫所致,有些气血亏空,须得慢慢将养调理。


    皇帝自己对号入座——疲惫忧虑都从何而来?肯定不是孩子们。


    他心疼关切之余,心中又有一种隐秘的不能与外人说的满足、欣喜。


    于是原本打算回宫的行程一推再推,为便于宋满休养,还是在圆明园住着,一边叫弘昫两边跑,按照前两年的惯例准备皇后千秋。


    宋满的养病生活很平静,倒是贵妃、谨妃并齐妃她们很担忧,每日来探望,听着病情,觉得都是叫生病的皇上给拖累的。


    不过贵妃和谨妃没说出来,自那年之事之后,彻底记恨上皇帝的齐妃则冷笑道:「你掏心掏肺地这一场,也不知能落个什么结果。还是把自己当回事儿点吧。」


    贵妃眼神微变——她以前知道这位姐姐脾气不好,没想到这么敢说啊!


    也是,非有如此胆气,也不会敢强闯养心殿,被降位之后还毫无悔意。


    贵妃惊叹之中,又隐隐有一点佩服,旁人看不出来,谨妃却能看出来。


    她看看左边的贵妃,看看右边的齐妃,心情很复杂。


    但又不是害怕、反感那种复杂,她说不清楚缘故,看一眼半阖着眼的娘娘,觉得这样一屋子人静静地坐着,确实比年节家宴,皇上在上头的时候更叫人舒服放松。


    虽然齐妃坐身边她挺烦的,但齐妃也是难得说了句人话。


    她柔声道:「娘娘好生休养吧,这阵子外间的杂事,妾身们都多上些心,还有太子妃在,太子妃是个细致周到的人,她管着的那边,桩桩件件细微末节都没出过差错,您只管放心。」


    宋满微微点头,她确实如众人建议的,将外边的事情都放下,全交给贵妃等人打理,自己万事不操心,只安心休养。


    结果身子却一直不见好,病势反复,太医也说不出所以然,还是那套囫囵话,只说是从前有所虚耗。


    皇帝便有些急了,到这个年纪,生病就不是小事,哪怕不是大病,万一落下病根呢?


    又命人另寻访名医,再兼宫中安排祝祷。


    其实原因很简单——宋满还没歇够。


    她性格里的「卷」,固然出于上辈子成长期的生存压力,但也有很大一部分,应该出于天性。


    听父母说,她上幼儿园的时候,就坚持要当老师夸奖最多的小朋友,到上小学时,她的记忆中,如果有人成绩超过了她,她就一定要拼命学赢回去。


    没有人教她,追逐胜利与成功好像是她的本能。


    ——所以元晞和弘昫、永瑶的性格,其实并不是没有来由的。


    虽然科学应该不能解释为什么基因还能跨时空遗传。


    这种本能后来被带到了职场中,让她很累,却也让她战无不胜。


    到清朝之后,这种本能仍然延续,并让她生活得很好。


    但和学习、职场相比,她现在卷的「事业」,能够给她的成就感和正反馈是不足的。


    一个男人。


    一个皇帝。


    他认为最高等级的馈赠、施予,就是他的宠爱。


    他本不该成为她半生的事业,但现实就是如此,她认,也期盼接下来的成功,但偶尔歇一歇,不用思考怎么刷kpi,感觉也很好。


    又不是创业阶段了,她病这一场,正好让皇帝意识到,她不是无坚不摧,能永远围着他转的核动力驴。


    她也是个人,也会生病,也确实比皇帝还要年长两岁。


    她掐皇帝的脉掐得很准,在危机感的刺激下,又有一种隐秘的,她为我付出至此的满足感,皇帝的感情再次得到升华,看积分的异常增长就能看出来。


    而且,这一次装病,竟然还一举两得。


    本来只是单纯的偷懒躺平,等弘景的书信回来,她就庆幸自己难得犯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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