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孙女当然很好,值得好封赏,但最要紧的,还是他自己的骨肉。
宋满这边整理着东西,皇帝知道南边书信回来,将手头事情处理完,便将其他待批的折子撂下,回了后殿。
「元晞的信回来了?」
入内直接问。
宋满笑道:「不止是元晞的,还有弘晟的,这俩人的信可得一起瞧。」还有禾舟、乌希哈的信,她还没来得及看。
有弘晟王府的人从南边回来,此刻在内回话,宋满问:「你们福晋如何?」
「福晋胎象稳固,如今产期将近,尚且活动自如,奴才们回前,福晋特意叮嘱奴才代禀万岁、娘娘,万勿因她而虑。」
宋满点点头,元晞启程的时候,带着华大夫早出师、历练了多年的学生,就是专门为了乌希哈过去的。
如今宫中,朝盈、舒兰也正待产,宫里养胎细致,内宅干净没有争斗。
李嫔在顺安的严令下,保持热情慈爱的态度——据说舒兰一开始有点害怕,但婆婆态度好,当然也有利于养胎。
所以宫中的两位孕妇状态还算不错,皇帝一边翻信,一边也听宋满她们说话,听说弘晟媳妇那边也不错,心情颇好。
低头读信,忍不住笑出声:「这个元晞,从小到大,一张嘴最硬。」还是不大放心,叮嘱再送一个太医过去,「她从小最怕热,哪经历过那温度,别把身子骨熬坏了。」
他有点心疼,宋满沉吟一会——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弘晟早就去了。
她当然不会指责领导偏心,领导是偏疼大女儿,但让他在女儿和弘晟之间做选择,回到最开始,两个孩子只能生一个,他会选谁?
宋满觉得,八成是能给他开疆扩土建功立业的弘晟。
元晞对他当然很重要,做阿玛的时候,元晞份量远超过弘景弘晟,但做皇帝的时候,就是价值更重要。
她平静地将禾舟的书信展开,看了一会儿,不禁笑出声。
也是个最硬的苗子。
二人一起读信,交流着,两人都忍不住笑,皇帝又期待地道:「马上又要添丁了。」
他笑道:「如今孙辈中,孙女倒是只有永瑶禾舟两个,再添一个小孙女也不错。」
不过考虑到弘晟和弘时都是成婚多年的头胎,太子宫里,他也希望再生个小阿哥,预防风险,只能遗憾地表示:「日后再生也好。」
也是神奇,小孩子好像都是扎堆来的。
夏末秋初的时候,朝盈率先临盆,生下一个眼睛黑亮亮的小阿哥,这好像是一声号角,没多久,舒兰那边也是一个小阿哥呱呱落地。
等到南方的书信回来,乌希哈亦得一子。
皇帝笑着道:「倒是巧了,这兄弟三个就该一起长大作伴。」欢喜之余,含蓄地对群臣表达了一下自己的心情,又命筹备皇后千秋节,行宴,官员、诰命入贺,以庆皇室子嗣昌盛。
如是一秋,在欢喜中度过。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
皇帝少年时读这些诗,还能饶有兴致地评论曹操平生,论其功过,如今再读,方是感慨万分。
他问道:「怡亲王如何了?」
怡亲王去年开始便持续抱恙,转过年来,一直卧病在府,手中公务都不能勉力打理,陆续转出,如今入了夏,不仅不见半分起色,病势还愈发沉重。
天气愈热,对病人是愈不好的,体虚气弱之人,如何熬过盛夏酷暑?
皇帝派遣御医过去视病,回来也不敢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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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0章 蒙阴霾
皇帝一开始还四方寻求医药,在宫内命人祝祷,折腾了几个月,到四月下旬,竟然还不见半点好转,他的心便沉了下来。
当年连添三孙,在一片金灿灿秋意中为琅因庆生的欢喜似乎犹在眼前,却已经是前年的事,彼时怡亲王还能入内称贺。
去年仍旧行宴,怡亲王已不能入内,但当时他以为不过是旧疾复发,静心将养一段时日即可,岂会想到今日,竟面临生死之别。
皇帝心情沉郁,紫禁城也跟着被蒙上黑布,宋满从殿外入内,低声道:「我叫人去十三弟府上,给弟妹送些东西,万岁有要赏给十三弟的东西没有?」
皇帝思忖半晌,一切金银器皿、绫罗缎匹、药材珍宝,尽都赏遍了,再要送去,也都无甚意义。
良久,他方命将自己连夜手抄的经文给怡亲王带去,想了想,又出念珠一串,道:「王在病中,只当修心静养,勿常怀忧愁,盛夏时分,还当同往畅春园避暑。」
他昨日方命太子代他往怡亲王府视疾,这些话其实都说过。
宫人领命,携皇帝口谕而去,宋满坐到皇帝身边,手轻轻搭在他的脊背上。
皇帝方才叹息一声,泄露出一点憔悴。
「十三今年不过四十五岁。」他憔悴中显出衰老疲惫,面对天命寿数,连皇帝也无法抵御。
皇帝按着自己的头:「如非为朕,他怎会福薄至此?」
他登基多年来,怡亲王是他的左膀右臂,更是大清锐利的刀剑,得罪人的算账抄家、苦得要命的治水工程,乃至诸多琐碎事务,只要有怡亲王接过,皇帝便可以放心,他一定会尽心尽力,办理妥帖。
皇帝心里真正想的不能说出来,他想,用老三老十哪怕是老十四的寿,来换十三弟的,又如何呢?
宋满拉住他:「十三弟不只是为了万岁,国朝兴盛、朝堂清明,不是万岁与十三弟共同的理想吗?十三弟所尽心竭力者,为国、为君、为理想大业。如今一时之恙,拖到今日,虽不见好,可万岁万不可先做悲观打算,得信得过十三弟的强韧。哪怕万一——咱们也得让十三弟心中圆满安宁,而不是看着咱们的眼泪,恋恋不舍、悲悲切切地去,不是吗?」
皇帝头砸到她的肩上,闭眼默然,宋满感觉颈边隐有湿热之意,轻抚他的脊背,不再劝解。
「你说的是。」良久之后,皇帝终于开口,他声音有些沙哑,「……朕也得先做打算,早年主持清算账目之事,十三弟颇受诟病,如今……却须得为身后名计。」
宋满不参与讨论朝政事务,皇帝闭目思忖,自有主意,只是好像没了往常想好什么事情,立刻就去安排的劲头,而是留在宋满身边,握着她的手,长久的沉默着。
「琅因。」
皇帝在很久之后轻声叫。
宋满立刻给出反应:「爷,我在呢。」
皇帝抓紧她的手,看向她:「万勿弃朕而去。」
宋满向他露出笑容,反握他的手:「妾岂敢负白首之诺?」
皇帝没有点头,也没有笑,什么也没说,只是握住她的手,久久没有松开。
五月初,忽闻怡亲王病笃,皇帝忙忙从圆明园回京,往王府视疾,宋满与他同行,见到十三福晋,消磨憔悴,与过年时见到的模样已是天差地别。
二人对视,匆匆几句话而已,十三福晋忙着照应内外,虽伴皇后驾,论理该她陪着宋满说些话,但宋满也不忍劳累她再费心神应付,便只道:「好好歇一会儿吧。」
十三福晋微怔,而后轻轻点头,微笑一下:「娘娘放心,妾还应付得来。」
宋满看她宽松地挂在身上的衣服,轻轻摇头。
怡亲王薨逝于初四日,端午前一天,赏给怡亲王府的香药、绢扇、绫纱、凉簟等物刚刚送出,便见内侍面带惊惶悲切地回来。
没等他说出口,皇帝已经反应过来,猛地起身,内侍们惊慌地上前,从一片光芒混乱的倒影中,他才发觉自己竟然跌坐倒下。
宋满已匆匆赶来,双手捧住他的手,皇帝鲜少见到她如此慌乱的模样:「快传御医!」
「十三弟……」皇帝张口已觉喉头艰涩,还有几分希望,宋满微怔,亦看向内侍,内侍叩首,悲声道:「怡亲王薨了。」
皇帝呆愣一瞬,拍着膝盖放声大哭。
宋满亦有忧虑感伤萦于心头,其实她从前对十三阿哥没什么印象,是他做了怡亲王之后,接触才多一些,但她与十三福晋,却是这么多年的感情。
皇帝一边关照怡亲王的后事,一边病重不起,既是悲伤过度所至,也是因为身体底子不好,经不起打击虚耗。
宋满日夜陪伴照顾,旬月未愈。
这日正用汤药,皇帝一边翻折子,太子在侧低声说话,父子二人交谈几句,宋满端着甜汤进来,微露不悦地道:「吃药!」
皇帝将汤药饮尽,道:「不要忙了,坐一会儿吧。」
「也没什么事情,只是听说十三弟妹病还没好,有些放心不下,打发人去瞧瞧。」宋满露出恳求之色,「若她再不痊愈,求万岁允准,许妾到王府中探望一番。」
皇帝叹息道:「她尚未愈?也当如此,代我也宽慰她几句,还有弘暾他们几个孩子。」思忖着,又看向弘昫,「你侍奉你额娘过去,也代朕慰问王府。你叔父的丧事办完了,若有那起子不长眼的东西,敢因十三弟薨逝,小觑怡亲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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