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哭了!」诚亲王急忙过去捂她的嘴,三福晋知道是怕隔墙有耳,心内悲怆更甚,想到先帝在时,自家何等的风光,当时哪想过会有今日。
后院的荣太妃听闻此事,震惊一阵,忽然问:「前两日仿佛听说,老大家的弘昱被赏了爵位?」
「是。」服侍她的嬷嬷是宫里出身,「据说是为先帝爷孝终,思及骨肉之情,施恩于大阿哥一脉。」
荣太妃苦笑一声:「是皇帝施恩,还是旧日冤孽,都未可知啊。」
嬷嬷见她神情颓丧,好像一下衰老好几岁的模样,心内不忍,低声劝道:「过几年,逢个好机会,娘娘您替世子一求情,宫中未必不会宽恕世子。」
「你不懂。」
她闭上眼,实在无言。
震惊也罢,悲恸也罢,她在宫中生活了几十年,最知道的是——皇帝做下的决定,是不容人动摇的。
如今的皇帝,已有了与先帝一样的权威、权力,可老三夫妇,在从前似乎尚未意识到,乃至于弘晁,竟也敢生出不该有的野心算计。
紫禁城内,惠太妃静静听完宫人的回禀,而后无言,宫人便垂首退下,仍只留下她的心腹嬷嬷在内殿服侍。
「交出去要出宫的名单定好了吗?」惠太妃忽然问。
嬷嬷道:「拟好了,按您的吩咐,一共四个年长些的宫女儿都放出去了。当日永和宫那个……也赏了银子,她出去会老老实实,一个字不会往出说的。」
她有些迟疑,道,「娘娘,您身边也少不了人服侍啊。再选入年轻的进来,难免浮躁。」
「不添人了。」惠太妃摇了摇头,「一把老骨头了,还拖着那么多人做什么?」
她抬头望向神龛中容貌神态慈悲的菩萨:「她们中,有出去后没地方落脚的,就叫她们到弘昱那里去吧。赫舍里氏前年不是生了个小格格?正该有几个好精奇教养。她玛法虽然坏了事,如今阿玛封了爵,她也是正经宗女,又是先帝的重孙女,再过些年,当今会再施恩,赏她个郡君的体面,也未可知。」
好歹,算是有了希望。
有一个有爵位的人顶着,就不怕胤禔哪日去了,一家人孤苦无依。
嬷嬷答应着,又笑道:「这下,贝子福晋也能入宫给您请安了。」
惠太妃却道:「何必来呢……都低调老实些生活吧,告诉弘昱,说话做事都小心着,侍君要如侍奉他玛法一样。当今威重深沉,观他行事,不是在乎骨肉之情的人,但他需要一个善待宗室的幌子,弘昱的身份,是最合适的。」
他连坏了事的大哥一家都能善加照顾,何况其他忠良宗亲?宗室之心,就这样被安抚下了。
嬷嬷领命而去,惠太妃吐出一口长气,好像听到外头有宫女窃窃的交谈声,大约是在欢喜能够出宫和家人团聚,她听了一会儿,知道是一位太嫔身边的人。
太妃们聚居,人数众多,宫室紧张,大多数娘娘也摆不开从前的款儿,几宫中规矩日趋松弛,若在从前,断无人敢在主子屋外这样说话的。
暮气沉沉的宫殿,正合她这老朽之身了。
荣妃妹妹,真是……对不住了。
可我得救我的儿孙,也算是讨当年,胤祉留下的债吧。
若你还算着不平,来日黄泉之下,我再向你赔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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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3章 好天气
「此番之事,是儿子连累额娘了。」永寿宫庭院里,宋满慢慢走着,弘昫跟在她身后,手上捧一个花篮,接宋满剪下的花。
宋满道:「大可不必。」
她转过身,正色看弘昫一眼,虽然弘昫还是四平八稳看不出情绪那张脸,但自己亲儿子,她还是能比旁人多看出一些的。
对弘昫而言,被人算计与反击,都是早在尚书房和御前就练出来的本事,游刃有余,从从容容,皇帝登基,他为东宫之后,也是如此。
但这一次牵连到宋满身上,他认为是自己失误,没有早早铲除隐患所致,神情虽然如常,内里却有一股狠劲儿。
他们姐弟俩,都是最爱为难自己的人。
宋满叹了一声:「这种事情,防是防不住的。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弘昫,这是如今咱们母子几人无可避免的困境。」
她说着,却也有未尽之意,只是看着弘昫。
弘昫思忖一会,低声道:「儿子明白了,额娘放心。」
宋满没问他明白什么了,背着手转过身去,当她的谜语人。
孩子大了,心理疏导份额就要降低,只在必要时候说话,而且要少说。
如果他们现在能想到一处去,那是最好;如果想不到,弘昫都这个岁数了,思维、手段都已定形,根据她在现代见证过的许多失败教育案例,父母最好别再试图操纵左右他。
宋满打量一会布置好的院子,花卉刚刚修剪过,枯枝落叶在弘昫手中的篮子里,庭中花木俱都开得繁茂娇嫩,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但谁规定,人一定要做树呢?
心态该转变啦。
太子固然需要规矩行事,可在规矩之内,太子已经拥有极大的权力了。
弘昫陪宋满将庭院打点完,他还是个三头身小娃娃的时候,就会在宋满和丛妈妈收拾庭院的时候搬着小杌子坐在边上看,元晞一般在边上扎马步、打拳,多年下来,弘昫深受熏陶,元晞略通一窍。
弘昫自己住处庭院布置都是他亲自安排,且极精妙宜人,元晞曾在皇帝试图教她也多学学额娘弟弟的时候自夸道:「都是我当年打拳的拳风把熏陶都推给弘昫,叫他受了双份。」
皇帝无语。
弘昫倒是很老实地点头附和,表示姐姐说得对,他也是四个孩子里唯一一个能在宋满打点庭院的时候搭把手的。
半下午的时间慢慢消磨,宋满看了眼春柳,春柳便自怀中取出一个珐琅掐丝的小怀表,捧与宋满看,宋满道:「时辰不早了,你回去吧,好容易得空闲,不陪妻儿吃顿饭、说说话?别在我这赖着。」
又道:「我看永瑶这阵子好像有些心事,问她,她又不肯说,你关注着些。」
「额娘放心,儿子已经发觉此事。」
宋满方点一点头,想了一会,欲言又止。
弘昫想先道:「儿子都明白。额娘的心,姐姐的心,永瑶的心。」
宋满片刻无言,凝视着他,好一会轻笑:「去吧。」
弘昫将园艺工具整理好,放在篮子里交给宫人,净手后方才告退。
从永寿宫出来,春日的风吹拂在身上,有探出宫墙的树枝,在风中舒展枝叶,也被风吹得倾斜。
他想,该由他来做这阵风了。
今晚皇帝和怡亲王在养心殿共用晚膳,宋满便在永寿宫和听渊禾舟一起吃了晚饭,不得不说,和小姑娘一起吃饭,胃口比对着皇帝好多了。
听渊与禾舟俱是自幼家教严明,食不言寝不语,倒比宋满讲究——宋满和皇帝吃饭的时候,也会闲聊,皇帝和她吐槽,她负责倾听,偶尔搭话,和两个孩子吃饭,更省下说话的心了。
不过在养心殿混久了,禾舟偶尔吃饭时候也会说两句话,比如问春柳:「姑姑,这道菜是什么?吃着很鲜。」
春柳看一眼,笑道:「这是豆秧汆银鱼,奴才料您会喜欢。明儿还叫人预备。」
禾舟连连点头。
宋满知道春柳为何这样说,元晞也喜欢吃银鱼,只是元晞更喜欢荤香味儿重的,酥炸小银鱼就是她的最爱,一次能吃一小盘。
禾舟两年和她混多了,又年纪小,口味便偏清淡一些。
吃罢晚饭,又有口味酸甜的陈皮山楂消食饮,禾舟捧着慢慢喝,满足地感慨:「玛嬷,若能日日和您一起吃晚饭就好了。」
宋满的膳食份例自然比她们两个丰富许多。
宋满莞尔:「想吃什么,叫人告诉春柳姑姑或者冬雪姑姑就好,她们自然帮你们操持。」
禾舟笑眯眯道:「那不是不好意思嘛。」
看起来可不是不好意思的模样。
三人吃茶说话,正好有弘景弘晟宋建宇他们的家书送来,便拆开看,禾舟歪在宋满身上,看着舅舅们写的信,先跟着欢喜,复不由想念起额娘。
她不是自怜自哀的性格,虽悲伤想念,却只拄着下巴叹道:「得等到我几岁,额娘才能把我带着呢?」
问听渊:「姨妈,您是多大的时候,舅公、舅婆便带着您出去了?」
听渊沉吟着,一边看宋满,她哪知道元晞的打算,若把年纪告诉了禾舟,叫禾舟记下,岂非惹祸?
宋满笑着摸摸禾舟的头:「依玛嬷看,再有一两年,等你的拳法练好了,刀枪会用了,你额娘必会带着你了。」
禾舟用力点头。
宋满又细看弘景弘晟的书信,信中说前线一切都好,诸事顺利,有望在秋日前剿灭准噶尔部,班师回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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