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格外肖父,一看便不好摆弄的太子,和看起来好糊弄的皇子之间,有心人会选择出哪一个对自己有利,有站队弘昫的,自然也有希望搅浑水自己得利的。
尤其,经过先帝晚年废太子之事,朝臣中几乎无人相信,当今与太子父子之间会永远和睦如初。
宫中非中宫所出的皇子,只有弘时、弘炅两位,而且看起来都很有利用的价值。
她这个把持后宫的中宫并不是单独的靶子,他们是试图动摇她,以波及弘昫、弘景和弘晟。
这是君臣之争,也是帝储之争的延伸,虽然如今后者尚未露出苗头,但有些人已经开始为之铺垫了。
春柳显然也想到先帝年间事,有些忧心忡忡,长叹道:「这可怎么办呢……」
「当然是找皇上了。」宋满毫不迟疑,现在有能力伸手到宫中的,要么是满洲勋贵高门中人,要么是内务府经营已久的包衣世家,这些人,她要动起来,都得花费很多心思,还要警惕,不能引起皇帝的忌惮。
但如果动他们的就是皇帝呢?
他们不仅是她的敌人。
在宫中如此行事,他们又何尝不是藐视皇威,在算计皇帝,算计皇帝的儿子。
这都是皇帝所不能容忍的。
扯虎皮,拉大旗,借力打力。
把她的利益和皇帝的利益绑在一起,她就是最安全的。
春柳所忧心者,却不只是这件事,她侍奉宋满多年,也侍帝驾多年,虽然多年下来帝后感情甚笃,夫妻和睦有目共睹,但自皇帝登基之后,在内心深处,她便一直有一种隐忧。
皇上的感情能始终如一吗?
——或者,在皇上年迈,太子力壮之后,他看待太子,还会一如当年看到出色、优秀的世子一样吗?
宋满看出她的忧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皇帝若有如先帝的高寿,这确实是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
宋满一边整理放人之事,理由是名正言顺的,宫中裁撤人手,原本就是施恩的善政。
而清朝的宫廷人员架构比前朝也有所不同,在宫女、太监之外,还有相当一部分差事,由内三旗包衣妇女承担。
既有很多官员之妻——给谨妃出馊主意,被谨妃打发出宫的亲戚,就是以这种身份到谨妃身边服侍的,也有身份更低,寻常的包衣妇女。
如宋满身边的丛妈妈,她跟着宋满,从紫禁城到王府,再从王府回到紫禁城,几十个春秋,如今已经领五品衔,仍主持养心殿、永寿宫两处花卉培植布置,不过她年岁已高,再做两年,也就要回家养老了。
她原本的丈夫身份平平,并无官衔,她走到这一步,是多少内三旗包衣女子眼中的奇迹、榜样。
这些妇差,承担了宫廷相当一部分的工作,使清宫中对宫女的需求不算很高,皇位更迭后,内宫居住的嫔妃不过两妃三嫔,皇子公主,算上养女们也不过十指之数,所需要的宫女数目比先帝时更是大大减少。
早年已经放过几次人,但每年内务府选秀又选人,所以人来人去,宫中的宫女还是不少。
宋满干脆道:「将入宫八年以上的单独成列,如无特殊情况的,都放出去与家人团聚。还有家中独女、父母老迈者,亦列入名单。」
「再就是太妃们身边,去问问,有手脚不勤快,或者轻佻怠慢的,一起放出去。也宽慰各位娘娘,不是有意删减人手,不好的放出去,自然还挑好的过去服侍妃母们。这番话,要先到皇贵太妃处说。」
皇贵太妃自然知道是什么意思,会帮她把人都筛出来,也会安抚诸太妃。
春柳应是,请宋满放心:「奴才一定安排稳妥。」
晚间皇帝回来,宋满先说了有人在弘炅身边动手脚的事,皇帝听了,冷笑一声,又问:「谨妃怎么处置的?」
「她立刻要将人撵出去,又婉转透露风声给妾。」宋满道,「只怕是吓坏了。」
皇帝思忖半晌,道:「她倒比年轻时聪明不少,对得起给她这个封号。」
又道:「撵出去也好,内三旗秀女,本也都是清白人家,祖宗跟着咱们祖宗入关,立过功劳的,留她们一命,也算给咱们孩子积攒功德了。」
他们都清楚,最低级的宫女们,不过是上位者随手可以摆弄的棋子,她们也算身不由己。
宋满轻声道:「是幕后设法之人可恨。」
皇帝冷笑,叫张进起来,吩咐两句,张进低眉垂目地出去调查,宋满又说了放人出去之事,皇帝听了这主意,思忖片刻,点头道:「不错。」
他叹道:「这几年,也放出不少人,可人心一日不平,这紫禁城就没有消停的一日,还是得把他们打怕了!」
说这句话时,皇帝眼里带着狠意。
不过他不大和宋满说涉及朝堂的安排,只是叫宋满放心:「这些人,朕绝不能留,杀一儆百,叫他们不敢再打皇子主意。」
他是从夺嫡中走过来的,对这样的事情最警惕,也最忌讳。
尤其弘炅年纪最小,算是好挑拨的,万一被挑拨成了,去和太子作对呢,他又有几分聪明,万一效仿老八,做个六贤王呢!
皇帝思至此节,便很恼怒,他野心勃勃,要在前朝大刀阔斧地改革,更不能忍受有人在皇储之事上乱用野心,为私利动摇国本,阻碍他的长远之计。
太子是他的左膀右臂,如今便替他承担了相当繁重的工作,他也无法想象,自己修剪稳妥的江山不交给太子延续下去,而交给弘时或者弘炅——他是嫌弃自己干得太轻松,想要白干,然后在陵寝里跳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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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8章 皇上的烦忧
都说三年无改于父之道,交到弘时弘炅手里,朝臣一见君主软弱好摆弄,还不各起心思?两天就被人撺掇着改了!
他要一世英名,要史书盛誉,不要留个阿斗,受后人惋惜!
弘昫就是他完美的事业蓝图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一个英明、稳妥、可靠的接班人。
现在那些试图在天家父子之间钻空子牟利的人,要伤害的,不只是太子,更是皇帝想要创造的伟业!
宋满观他神情,心中有数,因他怒意蓬勃,少不得又宽慰安抚他。
宫人复斟上茶来,二人慢慢说一会话,皇帝眉目方慢慢舒展开,他叹一声:「真是到了什么位置,都没有省心的时候。」
宋满见皇帝情绪缓和一些,笑道:「愚人才得清闲,譬如妾;爷这样的人,天生就是要操心,为旁人扛起担子的。不说如今天下万民都在爷身上扛着,就是咱们这一家老小,多少年来,不都是叫爷操心的?您这操心,倒是有福的操心。」
皇帝听罢,似白她一眼,轻笑一声:「谁敢说你是愚人?没有比你更会说话的了。」
一边拍拍身边的坐褥,示意宋满挪到他身边来。
宋满便挪过去,皇帝顺势倒在她腿上,宋满笑着执起他的手,搭在自己心口:「可句句都是真心话,苍天可鉴。」
皇帝轻笑着闭上眼,宋满慢慢说起放宫人出宫的具体安排。
听了几条规则,皇帝闭着眼点头:「不错。」
他道:「原本将宫女定在二十五岁出宫,还是有些晚了。宫里年年挑人,本也不缺人手,既然你算下来,人是用不过来的,就把年纪改定为二十三岁吧,也别将这些女子的青春都在宫中虚耗了。」
宋满道:「万岁仁善,降如此隆恩,内务府诸女子,都受您恩行泽被。」
皇帝轻笑:「你最会说话哄人,朕算是明白了。」
「这可不是哄人。」宋满摇头正色道,「虽然不过是两年时间,咱们抬手可定,于她们而言,却是能影响一辈子、天大的事。父母骨肉能早两年团圆,成婚早两年,或许就能挑得更如意的夫婿。看起来是细微末节,却是多少人的一辈子。哪里不是厚恩呢?」
皇帝忽然睁开眼,定定看着她,宋满疑惑:「怎么了?」
皇帝轻叹:「多少顶冠束带忝居高位的男人,尚且没有你明白。」
「处在这个位子上,有时轻飘飘一句话,就是多少人的一辈子。」皇帝道,「受此权重,不为助人谋福、不为一展宏图,只想着算计人心阴私,挑拨朝局动荡,以让自己受益,其罪岂止在当代。」
宋满感慨称是,又看着他,神情复杂。
皇帝看她柔软似怜爱的神情,笑了:「怎么了,这么瞧着朕。」
宋满摸摸他的眉心:「那些吃着爷的俸禄,却不叫爷省心的人,真是都该死啊!」
皇帝不期她如此说,知道她是心疼,心底好像被戳了一下,要说酸涩,好像没有多少,人志得意满的时候,不会有太多的酸涩,他只是感到满足,浑身轻飘飘的畅快。
他握紧宋满的手:「废物也有废物的用法,况且——不是还有琅因心疼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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