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做诗,诗中有思念骨肉之情,万岁闻之,深受感触,遂有此封,还赐恂郡王府缎十匹,金玉器皿二十件,阵前恂郡王、中宫所出两位亲王,每人宝弓一把、御书十部。」


    乌拉那拉氏福晋闻之,先嗤道:「皇上为自己的储君,真是筹谋深远啊。」


    她对弘昫不可能心无芥蒂,这两个孩子出生得太近、彼此的对照也太惨烈了。


    乃至她一看到弘昫如日中天,心中便深切、痛苦地怀念着弘晖,好像那一切正是弘晖所失去的。


    但当今登基,世子入东宫之后,她心中那些激烈的情绪,却渐渐消失了。


    她等着,等着看,皇帝能不能做一辈子他幻想中那贤夫圣父。


    后闻恂郡王府得赐,她又道:「孩子死了来奶了——阿弥陀佛,又造口业了。」


    她短暂地忏悔一下,复道,「太后生前,恂郡王若能得如此恩遇,太后大约还能安心一些地走。」


    外间众人都不敢言声。


    黄鹂甚至有种诡异的平静,她感觉到,她的主子心中有一种几乎狂烈的释然,因这种释然,她撕掉了身上修佛修来,慈悲祥和的一层纱。


    乌拉那拉氏福晋不管那些,她望着内间供奉的观音像,却不上香,也不拜下,她只静静地看着,许久之后,才道:「儿啊,你可见到了?你阿玛不是个好人,你,额娘不提,他想不起来;李氏的孩子,他更想不起来。若有来生,你还来做额娘的孩子,但只要认准额娘就好了。」


    她说完,一直酸涩的双目才有两行泪缓缓流下。


    黄鹂悄然走入内室,轻轻低头,乌拉那拉氏深呼吸后,亲手搬起观音像,这金像底座上,有一块能够拆卸的小牌,上錾有字迹,乌拉那拉氏指尖将那几排小字细细拂过,上写弘晖姓氏名讳、父母姓氏,并他的生卒年月,并写「愿尔静栖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之畔,修行功德,脱苦海,往极乐」。


    黄鹂唤道:「主子?」


    「既已得封,受香火供应,此物也不宜再留,免扰他轮回。」


    乌拉那拉氏如此说着,却将小小金牌持在手中,久久地摩挲。


    黄鹂想她或是不舍,轻声道:「主子若舍不得,将这命牌留下,也是一份念想。」


    「烧了吧。」乌拉那拉氏摇头,将它放在黄鹂手中。


    「熔炼成金子,青黄不接时换做米粮,施舍农家,才算成全了这场功德。」乌拉那拉氏转过身,对着安放好的观音像,重又拜下。


    外间还是静悄悄的,黄鹂走出去示意众人可以退下,众人方暗松一口气,急急准备离开这房间。


    她们不敢想象,方才那些话回禀上去,皇上是什么反应。


    乌拉那拉氏福晋方才说出口时,便已知道那些话必会原封不动传到御前。


    她在方外修清静,又何尝不是皇帝的囚徒。


    但真正是清静,还是囚牢,看似在于皇帝,实则却在她心中。


    乌拉那拉氏福晋端然跪坐,双手合十,望向观音像,释然轻松地一笑。


    果然,处处修慈悲不适合她,给皇帝添了堵,她反而心平气和,情志舒畅了。


    从此以后,凡尘诸事,真正与她无关了。


    竹嬷嬷在远处静静地看着,无声叹一口气,倒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


    真正看开了的人,真是可怕,但作为陪伴乌拉那拉氏福晋多年的人,她见到此景,心中未尝没有安慰。


    正出神间,察觉身后窸窸窣窣的声响,竹嬷嬷眉不抬神不变,一边转身一边说:「叫我瞧瞧,是谁家的小老鼠……」


    「阿婆!」一个年轻女孩儿,着缁衣,但未剃度,梳双丫髻,发间挽着颜色鲜艳的天蓝丝带,挂一对小巧的金玲玉环。


    她不畏惧竹嬷嬷,只是担忧地看向内间:「师傅怎么样?」


    竹嬷嬷看着这在庵堂中出生,乌拉那拉氏福晋在佛前抱了一夜的小孩儿,如今都长得这么大了。


    罗青生下她后,在庵内居住休养,纺绩为业,暇时教导庵中女子读书识字,收入不算极丰,但足够供应母女二人生活,近年来也攒下一些积蓄,不过在庵中生活习惯,仍留此处,只是单独付给房租伙食钱。


    孩子被取名伽蓝,乌拉那拉氏极爱她,认她为徒,实则视为半女,处处操心关怀,亲自教导诗书。


    竹嬷嬷眉目柔和地轻笑一声:「叫你师傅静静地待一会,等会银耳汤好了,你捧进去和师傅说话,吃点心,好不好?」


    洗蓝认真地答应下,外边传来女尼们做功课的声音,竹嬷嬷眉目刚刚舒展开,忽见有一人,急色匆匆冲进来。


    竹嬷嬷今日已被折磨得不轻的心脏突突地跳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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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24章 真不配啊


    「站住!」竹嬷嬷叫道,「怎么回事?」


    「外边有人扔了这许多的单子来。」年轻女尼将一大把单子捧给竹嬷嬷看,竹嬷嬷搭眼一瞧,见其上竟有「占鹊巢,伴观音,夺功德」等字眼,心直跳嗓子眼。


    但她反应很镇定,立刻命:「将内外大门紧锁,派一队健壮仆妇,给我在附近细细巡查,这些单子究竟是谁丢进来的!」


    众人领命而去,竹嬷嬷沉一下心,走入内间,她联想到一些不太妙的事情,福晋打造观音像,下刻大阿哥命牌,为大阿哥祈福的事,是只有少数人才知道的秘密,庵中大多数人并不知晓。


    但这件事,在王府内关注福晋的人中,只怕不是秘密——当时的正院,说是千疮百孔也不为过。


    占鹊巢是什么意思?竹嬷嬷想到李氏所出,同样早殇,且福晋对此还有责任,使李氏深恨福晋的小阿哥,心中一紧。


    这时机太巧了,偏偏是大阿哥、中宫所出格格俱得追封,李氏所出阿哥却无追封的时候。


    倘若齐妃当年真在大阿哥的命牌上动了手脚,竹嬷嬷不敢想象,福晋会何等疯魔。


    她修了清静,但这清静的源头,却是释然,若出此事,恨意滔天,还如何释然?


    竹嬷嬷提心吊胆地入内间,福晋正在诵经,听到她进来的脚步声,回过头:「嬷嬷有何事?」神情清静平和,眉目之间真有禅意。


    「福晋。」竹嬷嬷知道她今日卸下最后一块心病,偏偏又出此事,心跳如擂鼓。


    真是岁数大了,扛不住事了。


    竹嬷嬷心情沉重地将单子放到乌拉那拉氏手中,乌拉那拉氏疑惑地接过,看罢,思忖一会:「骂我呢?骂得倒不脏。」


    她现在想到李氏,还觉得烦人,早年李氏真没少给她找麻烦,但其实她也没少反击,她对李氏的事情,处处有理,只有小阿哥的一条命,她说不清。


    有些事情,年轻时候不敢承认,现在回想起,她当年是不敢愧疚,因为一愧疚,就势必被李氏踩进地底。


    那一条命,实实在在,有她脱不开的关系。


    「愿意骂就骂吧。」乌拉那拉氏福晋将单子放下,重面对观音,「这件事上,是我对不住她。」


    当年不愿意面对的愧疚、过错,在失去弘晖之后才翻涌上来,让她在长夜寂静中咀嚼。


    她若当面对李氏道歉,李氏大概也不会接受,她深恨她,恨至入骨,福晋很清楚。


    她也恨李氏,年轻时的事,不是一句看开了就能放下的,她入宫之后最开始面临的艰难,很多都是李氏给她的。


    既然如此分不清、算不明,就等死后,地狱阴司一算,她要折多少罪,她自受刑。


    竹嬷嬷见她没第一时间想到命牌上,有些吃惊——因为对她们来说,第一重要的都是命牌,但福晋似乎只认为李氏骂她德不配位、鸠占鹊巢,品德低劣不配陪伴观音。


    那是……竹嬷嬷微松一口气,福晋察觉出不对,扭身看她,又循着她的目光看向观音像。


    「——命牌?」


    竹嬷嬷微变的神情叫福晋看出来了。


    福晋缓缓道:「倒是有这个可能……她不可平白无故消停这么多年。」当年在府里,李氏是恨不得生吞活剥了她的。


    福晋忽然起身,疾步上前,又双手将观音像捧起,内外仔细检查。


    竹嬷嬷近前帮忙,见观音像下的金牌已经取下,小声道:「那牌子无碍?」


    福晋点头,她亲手摩挲许久,倘若有异,不可能没发现。


    然而二人将观音像里里外外检查数遍,也没有发现任何端倪。


    「应该就是指命牌。」福晋忽然静下来,定定地,半日没动。


    竹嬷嬷也明白过来:「想必……是有人阻拦了齐妃的动作。」


    或许直接是替换,叫齐妃以为计谋得逞,以保持相安无事。


    不会有第二个人选了。


    福晋心绪万千,将观音像安放下,半晌才道:「真是小看他了。」


    紫禁城中,李氏到底冲入正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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