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满定睛一看,见她气色不错,神情温和平静,笑着对她点点头。
元晞启程时犹在盛夏,回京时京中已飘起雪花。
皇帝既怪她出去的时间太长,又担心得很,元晞回京入宫那日,他难得没单独召见大臣,直接回到后殿。
元晞正欢快地给宋满介绍带回来各种特产礼物,禾舟、听渊、永瑶都在,一屋子欢声笑语,热闹得很。
见到皇帝入内,惊喜地起身:「阿玛!」一边忙迎上去请安。
皇帝故作不满:「朕当你的马找不到回家的路了呢。」但还是被女儿的热情稍微宽慰到一点,嗯,还是知道想念阿玛的。
元晞正色道:「是有一件顶要紧的事,女儿当时若直接返程回来,实在无法放心,便耽搁下,此事事关紧要,女儿也不敢命人传讯京中,只有亲自携带书信回来才安心。」
皇帝眉心微蹙,元晞取出一直随身携带的信函,皇帝在炕上落座,侍从们自然地避开,他展开细看,神情逐渐变得凝重。
永瑶见状看向宋满,宋满微微点头示意,她便拉拉听渊与禾舟,示意她们跟着自己出去,三人沿着廊子被请到东围房,宫人笑道:「娘娘吩咐将这东围房暂做暖房使用,这两日刚布置好,正好格格们先来瞧瞧,若觉着哪里还有可精进的地方,千万指点奴才们两句。」
永瑶定睛一瞧,是个生面孔,素日常侍奉在玛嬷身边的多是王府旧人,她都识得,这个她有些印象但不熟悉,看来是养心殿内的宫人,而非王府旧人。
有底气这样说,自然是被玛嬷委任的,看来是颇有能力,得到了玛嬷信重。
永瑶笑着道:「姑姑客气了。」宫人忙道不敢,又听永瑶问她名字,忙道:「奴才成碧。」
永瑶点点头,将人记下,又细细游览花房,看罢,笑着夸赞道:「我看处处都好,哪还能提出什么意见呢?」指着水仙,「这个画了两只喜鹊的方盆和水仙搭配得倒巧妙,不怪玛嬷看重姑姑,我看下来,只觉得处处都得合玛嬷的心意。」
皇后对于东宫这位大格格的疼爱人尽皆知,宫人们听她夸赞,心中都欢喜,也觉安稳不少。
永瑶倒是夸得真心实意,还讨教了一下怎么照护矮松盆景,听渊在一边听着看着,仔细琢磨她一言一行,心中愈发钦佩。
她比这个小侄女年长八岁,于行事上却大有不足。
无论在帝后跟前,还是面对宫人,永瑶都应对从容。
待上有晚辈的娇憨可亲,待下亲和有礼,从无矜色。
但听渊仔细地看,她身边的宫人却各个知礼守礼,在外也没有自恃东宫出身盛气凌人的时候,可见御下颇为严格。
宽严相济,拿捏得恰到好处,一般人虚长到二十余岁,只怕也没练出来的手腕,她都应用自如,听渊心内自叹弗如。
从前在四川,她和额娘也常到太子彼时官邸,她和永瑶算是熟悉的,她能感觉到,回到紫禁城这段时间,永瑶几乎是有了脱胎换骨的变化。
内里的性情还是一样,但行事待人的手腕表现,都更上一层楼。
偏偏这半年多的时间,太子妃一直在养胎、修养身体,其实并没有多少时间心力来手把手地教永瑶。
听渊且赞且叹,心内感慨万千,永瑶年岁在东宫儿女中最长,若是生做阿哥,就有大不一样的前程了。
旁人都不知听渊在东围房发出了怎样的感慨,后殿里,宋满见皇帝看着入神,眉头紧紧蹙起,便起身轻轻退到外间。
元晞因知是何事,见到皇帝反应,并无恐惧不安,只静静等待着皇帝看完信函问话。
这是一封恪靖公主的亲笔信,致使元晞滞留塞外之事的前因后果,信内写得清楚,但总有些内容,是不宜落诸笔端的。
「都有那些人和策妄阿拉布坦有所联系?」皇帝看罢,沉吟片刻,问。
元晞说出几个蒙古王公名字:「他们中有一部分,是罗刹国联系的。」
皇帝听罢,冷笑一声。
元晞并不做声,暖阁内一时安静,半晌,皇帝回过神,看到元晞,神情柔和些许:「你恪靖姑母在信中说了,此次多亏你从漠北运送的货品数目中察觉异样,通报与她,又帮助她彻查——我儿此次立了大功,想要什么好东西?阿玛都赏给你。」
元晞正色道:「女儿自幼所有,均仰赖阿玛与大清江山稳固,如今能略尽绵薄之力,也是尽孝于阿玛,是分内之责,理所应当,如何敢向阿玛讨赏呢?」
皇帝看着她,元晞说完,慢慢笑起来,贼眉鼠眼地过来给皇帝捶背:「自然,长者赐,不敢辞,阿玛若非要赏给女儿一些二王颜柳的真迹,女儿也是不会推辞的。」
「开了库房,你自己去选。」皇帝摇摇头,带一点无奈的笑意。
他见元晞已极欢喜的模样,轻嗤道:「没出息,你察觉蒙古部分王公与准噶尔部、罗刹国勾结,及时阻止,这么大的功劳,就要两幅字?」
他撸撸袖子,还是得阿玛出手!
正好,现在就把禾舟的爵位落实了。
元晞斟酌着,下定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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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7章 困不住
午膳吃得有些没滋没味的。
专门为元晞准备的接风宴,冬雪连着御膳房的师傅们精心准备了两天,但因皇帝与公主密谈过之后,心情似乎有些沉重,他兴致不高,最擅长活跃气氛的元晞又陷入沉默。
另外两个活宝弘景弘晟不在,儿媳妇们更谨慎沉默,宋满和弘昫对视一眼,看出弘昫目中的探询之色,宋满不着痕迹地微微摇头。
骗他的。
她当然知道是因为什么事。
但她想,元晞会如愿的。
凭对皇帝的了解,无论出于理智,还是出于感情,皇帝都会同意。
方才在父女密谈的暖阁中,元晞提出,她低调离京,装扮成商人的模样,混入边境,打探各方环境动向,以及沙俄国内情况。
皇帝第一反应是不赞同,他皱起眉:「你去塞外逛逛也罢,还是咱们自家的地界,到了边境,与沙俄人接触起来,边境中颇有凶恶暴戾之辈,倘若一时有所不测,你置于父母于何地?你弟弟们拼了命得要上战场也就算了,连你也不顾惜父母之心吗?」
他对元晞的耐心还是稍足一些,或者说,因清楚元晞有能力,有野心,只是因为女儿身不得不拘束自己,他心中有些怜爱。
所以他愿意在拒绝之后多说一句:「阿玛已替你将余生都打算明白,你若觉得京中闷得慌,大可以带着松格里和禾舟出京四处逛逛。这些话休要再提。元晞,你是朕与你额娘的长女,你额娘视你如命,你可知道,你若有三长两短,也是要了阿玛额娘的半条命啊。」
元晞摇头,正色对皇帝说:「阿玛,《尼布楚条约》签订至今已有三十四年,沙俄人一直野心勃勃,觊觎边境土地,与准噶尔部联络更是从未中断,边境商贸巨大的利益更使有些人铤而走险。」
这是客观事实,皇帝也知近年边境频有乱象,策妄阿拉布坦更是从沙俄搞来不少火器,当年签订条约换来的安稳十分短暂,迟早有被打破的一日。
皇帝看着眼前,仪举端方,神情坚定的女儿。
「签订新条约,规范贸易条件之日只怕不远,前次《尼布楚条约》的签订,我们因信息不足,兼内外交困,颇受掣肘,如今那边边境尚算太平,不正是探查情况、整理信息,掌握先手的好时机吗?」
元晞深深拜下:「此事叫旁人去做,京师贵胄出身的男子,都难免有满洲贵族的傲气,探查情况很易暴露,女儿假充汉人身份,伪作晋地行商之女,他们绝不会怀疑女儿的身份,正宜低调行事。」
元晞没有提到的,这件事很重要,必须派遣皇帝信任的人去做,否则极有可能被其他人利用,给皇帝制造麻烦。
但皇帝如今可信任而有能力之人都大有用处,一般没有能力的人,再忠心,过去了能做什么?嫌皇帝现在心里还不够堵?
那么最合适的人选,就是对他提出此事的元晞。
正如元晞所说,一个行商汉女,最容易被人轻视,最不会引起警惕的身份。
而且宗亲之中,精通满蒙语言者多,但如元晞一般,同时精通藏语,还识得沙俄、拉丁、德意志等多国语言的,万里无一。
元晞多年居于深闺,又仰慕皇考,学得不少西洋知识。
同时,元晞不是无的放矢之人,她在蒙古能从货品数目上看出异样,并自信地提出此事,说明她对塞外乃至边境的贸易往来也有所了解。
皇帝陷入沉默。
元晞没有提及感情,她在对自己的阿玛讲道理、利弊,这很好,如果她不是他的女儿,而是他的儿子的话。
这个话题就此被放置,皇帝没有再说话,元晞知道他的性情,此刻必在思虑权衡之中,她不再多言缠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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