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丧期,宫里自然也不能沾荤腥,佟嬷嬷知道宋满不大喜欢宫里膳房的菜色,今日便把小炉子、锅具等翻找出来安排上,但再用心力,毕竟也受条件限制,老太太还是有些心疼,所以使劲儿给宋满张罗零嘴儿。
宋满被佟嬷嬷追着喂,吃了一肚子点心水果,感慨佟嬷嬷就是碰到她了,要是别人,这个年纪,很难有她这个胃动力了。
次日仍是早早起身,行礼举哀,果然又有人提起福晋之辨,皇帝出示了先帝手谕,众皆默然——您有这杀招,昨天怎么不用啊。
他们蹲家酝酿了一晚上招数、言辞,结果您有先帝让您和离的手谕!还有宫中赏赐宋氏福晋,称她为雍亲王福晋的记档,您昨天还硬辩什么?
于是下午又变了风声。
太后病倒了,她昨日夜里便心口疼,幸好御医正守在永和宫,连忙用药,宋满和皇帝一早过去再次问安,服侍汤药,方才到乾清宫行礼。
上午事情一定,众人又转调口风,盛赞主子娘娘贤孝,好像昨天的话都不是从他们嘴里钻出来的。
潜邸众人闻此讯息,心神方定,大张氏看着年氏松了口气的样子,笑道:「这下可算放心了?」
「我看姐姐昨日比我还担心。」年氏笑道,二人对视,又很快收起笑容。
大张氏又留心看小张氏的神情,却见她恍惚之后,怅然若失中,竟也有些释然的模样,沉吟一瞬,明白过来。
只怕她也是不希望乌拉那拉氏福晋再回来的,若回来了,乌拉那拉氏福晋,真的能压过宋氏福晋吗?但一闹得难看了,后宫之中的结果,和当日南薰殿、王府中的小打小闹,只怕就不一样了。
现在的结果,已经算是不错,别院静修,王府供养,如今王爷登基,宋氏福晋并非吝惜苛刻之人,对庵堂那边更不会小气。
往下看,富察氏、钮祜禄氏高兴都写在脸上,李氏也是松了口气的模样,大张氏心里有数,又感慨庆幸。
能过这小二十年安稳日子,日后还能一直过下去,她们的运气也真是不错。
另一边,太后日思夜想的十四贝子,也被皇帝召回京,同时,八阿哥、十三阿哥,都得到亲王的封爵,被列位议事王大臣,太后几次追问皇帝,对十四贝子有何安排——同胞兄弟,又有战功,十三阿哥都做了亲王,十四贝子呢?
皇帝却保持缄默,太后心觉不妙,愈发着急,急则生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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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1章 拭目以待
「皇帝对十四,究竟是什么打算?」
太后抱病,还坚持每日到先帝灵前行礼,气色已经很差,回到永和宫,推开宋满端来的药碗,定定看着她。
宋满先是茫然,后笑道:「朝廷中的事,媳妇哪里会知道呢?不过,十四弟是万岁爷的胞弟,万岁必然厚待十四弟,额娘不必以此为虑。」
太后都不知道她是真老实,还是这么多年一直在装傻充愣!
老四对十四的心结,他们兄弟这么多年的不睦,是一句轻飘飘的胞弟能掩过的?她这几天日夜难寐,不止因为先帝崩逝的悲恸,还因为总是想起那年十四伙同老八老九对雍亲王府做了什么!
她自己的儿子,自己清楚,他对她和十四一直有心结,认为她偏心于幼子,又那么刚烈记仇,十四那个性子,落到老四手里,怎么可能有好果子吃!
十四做的事人人都清楚,太后冷静下来,断定宋满是在装傻,面带薄愠:「你何必说这些话来糊弄我——」
复柔软神情,面带哀色:「十四对你从来尊重客气,她媳妇更不必提,你们两个是多少年的情谊?他们家几个孩子,有的还没有你的腰高,口口声声叫你伯母,你就忍心对他们不闻不问?尤其十四媳妇,你们两个多么要好啊——」
她道:「你什么都不必多做,就到皇帝实在狠心时,你只当看着十四媳妇和他家几个孩子的面上,帮他说几句话,好好歹歹,看在他的战功的份上,叫他乖顺老实地为亲哥哥效力,不好吗?」
太后一壁说,一壁看着宋满,见她并未被打动,甚至蹙起眉的样子,心中急切烦怒,面上悲色愈浓:「这么多年,我真是看错人了……」
宋满道:「娘娘看错了人。」
她再开口,神情平静坚定,微微蹙眉看着太后:「在太后心里,万岁爷难道是会凌辱兄弟、折煞功臣之人?当年在宫中,对十四贝子的课业、武功、人际,万岁爷哪一样没操过心?从来不都是掏心掏肺?额娘只为小儿子担忧,却这样看低万岁爷吗?」
「旁人不谈,当年八、九两位皇子,都对万岁爷做了什么事,人尽皆知,万岁爷登基,不还是封他为亲王,钦点为理事王大臣。万岁爷行事,向来秉公心,也念旧情。」
宋满举出这个例子,脸皮够厚,面不改色,但心里知道对太后说服力有限,又举一个:「便是被贬为庶人圈禁起来的九皇子,万岁爷如今登极至尊,一言九鼎,难道对他做什么了?您实在多虑,也看低了万岁爷。」
太后道:「你不明白……」老八老九惹了老四,她不认为老四就这么放过了,而且,就算他真要彰显自己的宽广大度,放过有罪的兄弟,十四那个臭脾气,难道能顺服乞怜?只怕他一回来,就是烈火浇油。
而且……太后一直知道,老四心中,对她和十四,都有心结。
这份心结,让亲兄弟只怕还不如异母兄弟。
宋满不等她继续说下去,猛地起身:「额娘!太后娘娘!」太后被震得一惊,宋满神情悲切地看她,「您心中,究竟将万岁爷看成什么样的人?」
她神情甚至有些悲愤,太后一时被摄住,瞬息之后反应过来,立刻震怒,或者要用震怒隐藏自己一点慌乱,然而宋满没给她发脾气的机会,已经干脆利落地跪下请罪。
「媳妇有罪,但有一句话不得不说。」宋满坚定地看向太后,「请您相信您的儿子,相信您的血脉,您心疼十四贝子,但您所恐惧的一切都是捕风捉影,尚无影踪之事,万岁爷待兄弟的宽抚厚待,却是近在您眼前的,您静下心来再等一等,看十四贝子回京之后究竟如何,又何妨呢?」
太后沉默下来,她应该指责宋氏不敬、不孝,狠狠让宋氏吃个教训,媳妇反过来指责婆婆,民间尚且没有这样的事,何况皇家!
但她静默许久,迟迟没有张口。
梅姑看出她有些被说动了,硬着头皮来劝:「主子,就听皇后娘娘一言吧,咱们万岁爷的性情本是极重情的,只要十四贝子回来,好好儿认个错,兄弟俩和好了,日后十四贝子为万岁爷尽心效忠,岂不又是一段先帝与裕王的美谈?」
太后没有言声,梅姑也不能再劝,服侍的宫人们心中都极忐忑,春柳更是担忧得心都要跳出来了——她怕太后不理智,怒火上头,当众给宋满没脸。
宋满镇定不动,微微垂首表示恭谨,太后看着她挺直的腰背,才发现这个女人看起来柔弱老实,只知顺从丈夫,原来骨头是这么硬的。
「你心里,只怕觉得我偏心极了老十四吧。」太后慢慢开口,宋满道:「媳妇不敢。」
太后讽笑:「那就是敢。」
她却没有动怒,或许是心情过于复杂,没有动怒的气力了。
殿内寂静了一时,太后道:「他们兄弟闹成这个样子,倘若今日登基的是十四,我也会为了老四这样做。」
宋满听得出,太后此刻的真心,但她也知道,皇帝不会相信这句话了。
「他们都是我的骨肉,我承认,他们小时候,我常见到十四,十四又体贴活泼,我便疼爱他多一些,但本心里,我怎么舍得放下他们任何一个呢?」
「你所说的那些话,但愿你能相信一辈子吧。」
「我太清楚,皇帝是什么样子了。」太后闭上眼,「我宁愿,不是我的儿子做皇帝,使他们安稳平静,彼此相亲扶持一世,没有这样的至尊富贵又如何呢?那也是我至深的福分了。」
她想到先帝处置二阿哥时,先帝亦病笃,生死之间,他在睡梦中带泪叫过二阿哥的乳名。
但睁开眼,赐给二阿哥侮辱、圈禁的,也都是他。
曾经那样相亲的父子之间尚且如此,何况连貌合神离都做不到的兄弟呢?
太后心中悲切,看着宋满,知道这条路是走不通了。
「你去吧。」太后道,「但愿你这辈子,永永远远也体会不到我今日的心情。」
她说到最后,显然并非祝愿的语气,宋满的冒犯、指责使她恼怒,但她不能以此责罚宋满,不然岂不是与新帝彻底对立。
太后看着宋满,她太相信老四了,她的儿子们也太和睦了,可皇城之中,天子之家,能够留存住那样长久浓烈的夫妻之情、兄弟之义吗?
太后冷冷地笑了一下,她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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