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紫禁城少有的喧嚣的深夜,天亮时分,果然有先帝遗体奉于黄辇还宫,内宫中开始安排各处行礼、瞻仰之仪,宋满立刻去请见德妃与贵太妃,先至永和宫,德妃深受康熙之死的打击,此刻还有些缓不过来神儿,见到宋满来,也有些打不起精神。


    或者是提不起演技,她叹了口气,道:「既是贵太妃安排此事,你还是去和贵太妃商量吧。」


    宋满露出惶恐的神情:「媳妇不敢,额娘身为新帝生母,是媳妇的亲婆婆,于亲于礼,媳妇怎敢直接与贵太妃议事?」


    德妃叹了口气,她道:「你既有心,也好。」


    她这阵子本有很多思索打算,但先帝死得使她猝不及防,一夜之间,她心中悲恸不安,那些打算一时也难施展出来,见宋满如此,颇觉无力,心情十分复杂。


    很快传来消息,先帝灵柩安放妥当,众人可以更衣行礼,嫔妃、诸王妃、公主等俱入大内,在近处尽哀,宋满亲奉德妃、贵太妃二人,至灵前行礼。


    历史上,在康熙灵前,出现了宜妃乘辇出现,位至德妃之前的事件,但如今,宜妃的大儿子老五成了雍亲王(其实是大侄女)老实的弟弟(叔叔),小儿子则被先帝死命圈禁,永不可释出,宜妃心头也没了意气,老老实实的,站在自己该站的行列。


    宋满没给德妃反应时机,引着她往前走,不管历史上德妃出于什么样的心理或考虑,表示宜妃位次本就该在自己之上,现在她在德妃身边,若再出现这种事,她洗不清啊!


    而且她很清楚,母子矛盾一旦爆发,她就是两个饼干里的夹心——全都来挤她!


    她得想个办法,把自己捞出来。


    到灵前,德妃还是对贵太妃表示谦让,贵太妃又让她,二人彼此谦恭,但都是悲伤之中,说两句话,又忍不住落下泪来,宋满看一众高位嫔妃的神情,倒是真为康熙哀伤。


    康熙对于后宫的嫔妃,在皇帝里算是比较做人的,年长位尊的嫔妃们往往受他的恩惠也更多一些。


    就连惠妃都神情恍惚,慢慢地擦拭眼泪。


    贵太妃与德妃二人彼此互相谦让的声音稍传出去,又是一笔关于后宫守礼恭让的完美记录。


    潜邸女子也一早入宫,均着素服,有内宫嬷嬷在侧引导,行礼举哀,挑不出错处。


    上午行礼稍歇,宋满被引到偏殿,雍亲王也正在此处,或者该叫新帝了,他神情疲惫,这两天两夜,显然把他折腾得不轻。


    他在灵前的悲伤稍减,但泪痕还在脸上,情绪有些低沉,宋满入内,要请安,他摆了摆手,示意宋满到他身边来,等宋满挨着他坐下,他握住宋满的手,才叹了口气。


    「你们看先帝晚年,对待大阿哥、二阿哥、八阿哥等人,总以为,他是狠绝严厉的父亲,其实先帝年轻时,对我们这些儿子,都是很疼惜关照的。」


    他神情有些恍惚:「可以说,古今帝王之中,爱子者有之,但很少有如他这般,对一众儿子都很重视的。后来,是时易世变……」


    他止住言语,宋满看到他眼中的哀伤,心里有些震惊,其实又在情理之中。


    正如新帝所说的,他们这些年长的儿子,其实是受到过康熙很多关注、培养的。


    她握住新帝的手,悄然无声,眉目注视着他,满怀关切。


    「我看额娘气色似乎不大好,这几日,你多照顾着额娘。」新帝道,「张进得空,已将昨夜的事回给我了,你放心,我心里有数,乌拉那拉氏……她不可能回来了。我已经急召弘昫回京,待二十七日满,便议入储之事,紫禁城的皇后,只能有你一人。」


    他说到最后,神情甚至有些冷意,格外坚决。


    宋满关切地望着他,低声道:「这些事都不急,勿使我母子让你为难……只要咱们在一起,怎样都好。」


    新帝冷笑一声:「你不知这其中的厉害。这件事上,没有徐徐图之,徐徐图之就是输了,我另有要让步的地方,在这件事上,就必须咱们赢,否则,身为皇帝,连立谁为后,我都说不准,前朝之事又该如何?」


    宋满似乎半懂不懂地点头,只道:「我都听爷的。」


    她眼中有些心疼,新帝拍拍她:「别管这件事,外头怎么说,你都当耳旁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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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67章 眼色


    宋满在偏殿稍待了一会儿,便听通传,有人来给新帝请安并回话,新帝问是哪几个人,他们说话间,宋满自然起身。


    新帝忽然拉住了她的袖子,道:「你留这儿吧。」


    宋满微露茫然,新帝定定的,神情看不出喜怒,有些疲惫,疲惫之下,眼中还有寒光:「这些人不能在这儿见。」


    他径自起身,宋满看出他动作有些迟滞,忙伸手扶他,却没多言,只默默送他向外走。


    临出门前,心里拍了拍她的手,二人都未再多言。


    宋满知道,新帝此刻心中的压力,只怕并不亚于从前,甚至会比从前更多。


    他面对的满朝臣工,其中有许多是在夺嫡之中站过队的,而且大多数站的还不是他的队,其中大部分满洲勋贵,包括皇室宗亲集团都与八阿哥有极深厚的交情与利益往来,八阿哥利益集团,还有一个握重兵在外的十四贝子。


    他从康熙手中仓促接过的江山,尚不能保证完全刻准他的名姓,他必须稳妥布局,仔细规划,先将形势稳定,然后徐徐图之。


    新帝出去了,春柳等人方松了口气,她们原本并不至于恐惧雍亲王,但身份转换之后,新帝带给她们一种很陌生的感觉,压抑、疲惫,又好像酝酿着巨大的风暴,这样的人身上还承载着几乎不受限制的权力,没有人能不因此而感到恐惧。


    宋满看在眼中,并未言声,膳房送了素斋汤膳进来,宋满问:「爷可用过膳了?」


    春柳道:「听苏谙达说,还未用过,也叫主子不要去劝。」


    宋满点头,心里有数了,又有紫禁城内各路管事人马先后来向宋满问安,如果皇家升职秘诀是冷灶热烧,保命秘诀就是热灶猛烧。


    人人都来,人家可能记不住来的都是谁,但一定能记住没来的是谁。


    即使大部分人都知道了,昨夜永和宫主子命人去收拾南薰殿时,要收拾的是东偏殿,他们的行动也仍然干脆麻利——这都过了一上午了,王府女眷之首还是这位宋主子,还不足以说明问题吗?


    他们这些久在宫中侍奉的,甚至比外朝的大人们更清楚各种侍驾的潜规则,譬如此刻,新帝如果真要立原配乌拉那拉氏福晋,她就不可能在丧礼上还不出现。


    既然如此,还顾及那些做什么?永和宫娘娘是有心,但新帝年过四十,也不是好摆弄的,何况,还要看未来呢!


    都抱着这种想法,脚稍慢些的进来一看,要紧人物一个都不缺,正仔仔细细地介绍紫禁城各处。


    宋满坐在炕上听着,又命人赐茶:「诸位有心了。」


    她言辞温和地略加抚慰一番,表示皇考猝然驾崩,新帝与她都尚在悲恸当中,于宫中事务只怕不能一时谙熟管理,还要众人多尽心尽忠,并夸奖几位先帝在时比较要紧的内官。


    众人心知肚明她在安抚人心,表示自己并不是进来就雷厉风行要烧三把火的人,但当然纷纷配合,称颂先帝与新帝、宋满的功德。


    元晞过来时,见房内人极多,便驻足,对守在门口的冬雪道:「我命人准备了一些姜枣茶,稍后请姑姑呈给额娘。皇玛嬷那边我会多照料,请额娘放心。」


    冬雪听出她的言外之音——入宫第一天便能安排人准备茶水,说明郡主在宫中一切顺利;多照料皇玛嬷那边,却是为了昨夜的事,示意她会从中设法周旋,或者干脆做内应盯着德妃,叫宋满放心。


    冬雪对元晞欠身:「嗻。」又道:「请您保重贵体。」


    元晞对她微微点头:「姑姑放心。」


    晚些,宋满听了冬雪转述的话,点点头,春柳道:「咱们格格一向懂事聪慧,行事最是稳妥周全,从无使人操心之处,娘娘有福。」


    「生得女儿懂事,是我的福分,却未必是孩子的福分。」这几年宋满常觉得元晞过于操心了些——当然,她后来也确认了,元晞对家里的事大包大揽,一方面出于感情和责任心,另一方面,元晞也确实爱管事。


    她自己不出去乱管闲事,都是高教养在起作用,很努力地在克制自己了。


    但这样有责任心又爱管事的人,如果将心思都花在家庭中,最终只怕是会受伤的。


    宋满


    下午仍是守灵行礼。


    宋满率领潜邸女眷,与先帝宫妃相邻,和她身位相当的是德妃,贵太妃还是坚持谦让在后。


    不用宋满眼角余光去瞄,服侍礼仪的嬷嬷们已经很有眼色,不着痕迹地时刻帮助她调整位置,不会逾越于太后,也不会落后于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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