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的语气充满诱惑，又化出一支笔，递向宋满。
宋满却无动于衷。
她定定地注视着这个忽然出现，并且非常擅长演讲的光球。
「我并不认为八零八在工作中有任何失误，我确实死于车祸，是因为遇到八零八，才又得到一段崭新的生命。」
「虽然生活的时代并不非常令人开心，但生命本身就是珍贵的，而赠予我这份珍贵礼物的咸鱼系统八百零八号，它是一位优秀的系统，是我真诚、优秀的伙伴。」
「如果你坚持要我签名申诉八零八的错误，我会把这段话写在申诉一栏中。」
「一个奇怪的，虚伪又真诚的人类。」光球皱起眉，应该是皱眉，它圆球的上方出现两条竖线，它摇头晃脑，「看来，是我的条件还没能打动你呢。」
它忽然很神秘地转了一圈，然后飞到电视机边，宋满很清楚，这样故作玄虚的套路无非是为了震慑她，掌控她。
宋满向后微微靠一点，准备进入相互攻击的第二阶段，不管怎样，她得设法把八零八捞出来——虽然，面对这样的非自然能量，她也没什么优势和信心。
这个光球，应该也是系统，而且做事奸滑中又有一点讲规则——不然何必非得让她签字申请。
它的弱点在哪里呢。
宋满心中千回百转，脸上看不出分毫，只带一点略含不屑的冷笑，这属于战略性不屑，对人有用，现在对面前这玩意——她也不确定有没有用。
宋满正思忖，忽然听到一阵轻柔的女声，在叫：「满满?」
很轻，很柔软，带着笑，好像清早起床，朦胧的阳光透过窗洒入房间，门被吱呀推开，耳边就传来母亲轻柔的呼唤。
宋满猛地僵住，她身体轻轻颤抖，光球盯着她，看到她眼睛变得锐利，却也被泪水淹没。
它看向电视机，电视里，昏黄的光晕笼罩着房子里的木地板，精巧的实木家具，还有高高的药柜，上面描着端正的楷字，一看便是孩子的手笔。
像是电影镜头摇晃的运镜，年轻女人的面孔出现在画面中，带着笑，叫：「满满，要起床了，早饭已经好了，都是你喜欢吃的，开学第一天不要迟到哦。」
视角慢慢挪走，厨房里一个年轻男人正擦手，一边笑：「今早吃红豆馒头和牛肉羹。」
宋满呆呆坐在沙发上，目光一瞬也舍不得移开，泪水不断冲刷她的眼眶，她麻木地任由眼泪流出来，视野再朦胧，也舍不得眨一下眼。
她嘴唇轻动，无声地叫：「妈妈……爸爸……」
光球静静地注视着她。
「很想念他们吧。」它说，「如果回到21世纪，不是你所期盼的，那我送你回到他们还在的时候，回到你的童年，让你重新掌控一遍自己的生命，如何?」
宋满终于抬起头，她甚至没理会脸上未干的泪痕，她定定地看着那颗光球，半晌，忽然笑了一下。
这个笑，却不是和解低头的笑容。
光球的警铃直响，它警惕起来，宋满已慢慢道：「这位系统，你用我的记忆来生成这人像时，可想过，我已经是个年过半百的老人了。」
她慢慢地笑，仍有泪从她眼中流下。
「我的记忆已经模糊，甚至变了模样了。」在她五十余年漫长的人生里，和父母相依的日子，只有短暂的十几年，还要除去她懵懂不知事的年岁。
她说：「但我知道，我的妈妈一定不长这个样子。这位系统，您放出的影像，有些拙劣啊。」
她在愤怒，光球意识到。
但从她脸上，只能看出笑意，甚至是很亲切的笑容。
怒而不愤，静中生威。
八零八绑定的这个宿主，是个人物。
光球想。
「你想要激怒我，是很没必要的，一来是无用功，二来我们其实并不是敌人。」光球飞到宋满身边。
它严肃起来：「我们没有必要再玩相互试探的游戏了，你现在必须做选择，是我把你送回父母身边，带着我给你的金手指，和父母相伴，承欢膝下，过自在无忧，健康富贵的日子，还是回到清朝，做你的笼中鸟，金丝雀。」
「你只需要，在这里签上你的名字。」它幽幽地说，「放弃这个无能，不成器的废物系统，去拥抱你幸福完美的人生吧。你是个厉害的人，回到童年，你可以成就一番大事业，也一定能保父母平安，多么圆满的人生啊。」
「你只需要，舍弃掉一个废物而已。这是自然而然的道理，人人都会这么选的。」
「我不会这么选。」宋满道，「您如果做人，凭这玩弄人心的本领和狠毒，一定能安安稳稳吃上官家饭，再也不用在社会上自己拼搏讨生活。」
光球运行速度确实快，飞快地反应过来，怒瞪她：「你嘴太损了!我又没有害你，我是在帮你!」
「我也是在帮你。」宋满道，「我记得八零八说过，系统条例管理非常严格，你们同事之间，相互倾轧，是不被允许的吧?我们人类有一句话，苦海无涯，回头是岸。我可以不向上举报你今日的行为。」
「系统管理严格，八零八不也偷偷违规多次?」光球又晃了一圈儿，却不再逼迫宋满在做出选择，也不再给她画大饼诱惑她，它盯着宋满，好像在观察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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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1章 我们的幸运
「八零八还好吗？」宋满忽然问。
光球可疑地停顿一下。
宋满道：「人类在谈判的时候，既不会太快给对手开出过于丰厚的筹码，也不会让对手处于道德困境。面对过于丰厚的筹码，你的对手会意识到你希望合作达成的迫切，从而待价而沽；而道德困境是最危险的，因为没有人愿意让自己变成品德上的‘卑劣者’。」
「系统应该比人类更精通谈判技巧吧。」宋满微微笑了一下，「这位不知来头，但应该是善意的系统。」
她在光球看似迫切的言语中捕捉到了漏洞。
它一直致力于让她在一切美好选项与八零八中做二选一，希望她放弃八零八，同时又露给她一点漏洞，保证她如果没有被回到幸福童年的大饼砸昏头，彻底放弃八零八，就能抓住可疑的蛛丝马迹。
看起来很滑稽，言语中有许多漏洞，其实运行速度很快，比八零八精明多了的一位系统呢。
它开出的条件，多么动人啊。
对于宋满的问题，光球保持沉默，宋满就知道八零八应当没有大碍。
她稍松一口气，重新看向闪烁的电视机：「再让我看一看那段影像，好吗？」
光球默不作声，但电视中又播放起熟悉的画面。
充斥着清晨光线的老房子，高大的中药柜，四仙桌上一个白瓷瓶插着两支青绿鲜翠的莲蓬，看着电视中的画面，好像也能闻到扑鼻的药香。
厨房门上塑料珠子穿成的帘子一晃一晃，和东院悬挂的碧玺翡翠、珍珠玛瑙穿成的珠帘价值有天壤之别，宋满却一直看着，舍不得移开目光。
她真的很想很想，回到妈妈和爸爸身边，那是她十几岁时想做而不敢做，三十几岁念念不忘，到如今人过半百，看似释然，其实难以忘怀的美梦。
她曾经短暂的，享受过那些年幸福。
但这个代价不能是放弃、背叛八零八。
光球晃了一圈又一圈，盯着她看了一会，等她眼睛终于顶不住长久地睁着，需要眨眼缓解疲惫了，才问：「不生气吗？我用那么美好的东西来诱惑你，其实却是假的。」
「是真是假，已不重要了。」宋满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哪怕是真的，我也不能因此舍弃八零八。在做出决定的时候，我就确定，我已经完全地走出所有年少时的噩梦了。」
她还想念父母吗？仍然想念。
但她已经不是会蜷缩在父母的衣柜里，在睡梦中流泪的孩子了。
如果可以，等她活完这一生，完成了八零八的任务，让她回到父母身边吧。
若真有所谓六道众生，生死轮回，她想再到他们的身边，如迷航的船驶回自己的港口。
其实她在给父母重新购置墓地时，是打算过给自己在近侧也安排一处，可惜生命的终结到来的如此突兀，她被一场车祸送到清朝，和在父母身边归于长眠的期盼也此生无缘了。
光球终于说：「我很抱歉，这样试探您，宋满女士。」
「是我该抱歉，若不是为了我，八零八也不会置身险境。」宋满道，「我听到它动用的‘本源能量’，之后就再也无法与它沟通。」
「系统的本源能量，顾名思义，是支撑系统运转的本源，如果要类比，它的重要性就像你们人类的心脏。」
宋满猛地坐直，光球见她如此，有一点满意，继续说：「在它们出厂前，我对它们进行最后一次教育时，就会教育它们，无论遇到任何紧急情况，都不能额外消耗本源能量。对本源能量的维护补充，只进不出，是深刻在每一个系统的基层代码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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